蛊毒一事总算有了解决之策,他心头稍松,如今只需尽快上达第五重,找到三珠树即可。
而要去往第五重,必先通过第四重的万剑冢。
一行人在荷叶林中找到了阵眼,柳枫与几个群芳处弟子各自列次,剩下一个方位,交由段李两人补足。李鹤衣不方便用灵力,看向段从澜。段从澜默契会意,凭空抽出一张灵符,打向阵法中央,再启通天径传送。
柳枫原本正在全神贯注地运诀压阵,看见那灵符时,目光一怔。
雪亮的辉光骤然淹没了众人,眨眼之间,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原地,徒留一两株莲蓬在荷叶之间静静摇曳,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第四重,万剑冢。
柳枫的那一下走神让传送落点出现了偏差,李鹤衣又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次还没有荷叶做缓冲,落地前只被段从澜护住了头,两个人就双双摔进一片荒草丛中,紧接着便是一阵碾枝轧叶的劈里啪啦。
李鹤衣滚得头晕眼花,许久才堪堪止住,浑身骨头仿佛都错了位,忍不住低骂了声。
一撑开眼,还发现段从澜正被他压在身下,也摔得灰头土脸,咳嗽不止,凌乱的发缕间还沾了几根枯草,看着好不狼狈。
李鹤衣先爬了起来,随后拉起段从澜,拍了拍他脑袋上的草叶。
段从澜首先把脸擦干净了,又往两人身上放了个涤尘诀,眉头紧攒:“这是什么地方?又干又热,好不舒服。”
李鹤衣也望向四周,柳枫等人不见了,他俩则落到了一处深邃的坑谷里。谷壑两旁是陡峭的悬崖,到处飞沙荒岩,连植株都少得可怜,与第三重的高石沼天壤之别。
李鹤衣又蹲下身,从地上拈起一点沙石,捻了捻,分出些暗红的粉末。
“应当是昆吾山。”他猜道。
在九重洲的诸多秘境中,万剑冢的昆吾山最为人熟知,几乎是每个剑修梦寐魂求的宝地。其山中多赤铜,色如烈火,上古的许多名器宝剑便是用这里的赤铜制成,锋利异常,削铁如泥。
而这些宝剑在其剑主逝世陨落后,还会自发回到昆吾山中,故又得名万剑冢。有幸抵达昆吾山的人,不说拔出一柄绝世名剑,就是带出去一块完整的赤铜或是精铁,也足以羡煞旁人眼了。
不过剑冢既为宝地,也是险境。
此地不光环境恶劣,还祸祟横行,连灵气也混乱不堪。在高石沼时循着灵气找阵眼的法子是行不通了,好在走前柳枫留了块群芳处的门派符牌给他们,靠着符牌之间的感应,可以先寻人汇合,顺便再探探周围的情况。
烈日炎炎,酷暑难耐,将谷壑烤得火烫崩裂。
走了没一会儿,李鹤衣喉咙就快冒烟了,掏出水壶喝了口才好受些。段从澜的状况比他更差,脸色苍白,整个人死气沉沉,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似乎格外不适应这种天气。
犹豫了下,李鹤衣将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段从澜接过了,却没有直接喝。
他停下脚步,叹气说:“李前辈,我不想走了。”
李鹤衣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轻言放弃,无奈地敦促道:“你坚持一下,这才第四重,半途而废也未免太早了。”
段从澜还是杵在原地不肯动。
李鹤衣继续劝导:“再想想你的道侣,眼下她说不定就在哪个地方等你。”
段从澜默默无言地望向他,又轻声叹了口气。最后低下头,嘴唇只碰了下壶口,抿了点水润唇,就将水壶又还给了他。
李鹤衣微诧:“你不再喝点吗?”
段从澜说:“已经够了。”
他脸色确实好转了些,李鹤衣这才放下心。
一路上两人撞见了不少奇形怪状的妖兽,虎头的牛头的猪头的,个个来势汹汹。段从澜本就心情不佳,便将脾气全发泄在这群自寻死路的妖兽身上,全部炸了个半死,一个不留。附近一些修士正潜藏在暗处,打算伺机捡漏,见了这满地的尸体,简直头皮发麻,哪还敢有什么小心思?根本惹不起,赶紧有多远躲多远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进了一处岩穴,洞穴阴蔽透风,总算凉快了许多。
李鹤衣摘下头顶箬笠,拢袖擦去额角的汗珠,长抒了一口气。
他手里握着柳枫给的符牌,上面镌刻的“芳”字微微亮起,感应位置就在前方。李鹤衣狐疑地抬头,看着眼前黑黝黝的岩穴,怀疑柳枫一行人真的会被传送进这种地方吗。
段从澜侧过头道:“有水声。”
李鹤衣闻言凝神细听,果然听见了细微的流水声,洞内大概有暗河。
段从澜凭空抽了张火符点燃照明,两人循着水声往里走。而越往深处走,隧道便越逼仄狭窄,两人不得不从并肩而行,更换为一前一后。
李鹤衣跟在段从澜后方,专心留意着周遭情况,背后却冷不防响起一道声音:“喂。”
他身形一滞,蓦然回头看去。
身后的隧道昏黑空洞。
察觉他没跟上来,段从澜也停下脚步,转头询问:“怎么了?”
李鹤衣:“……你没听见吗?”
段从澜微顿,脸色当即冷沉了下来:“有人在装神弄鬼。”
李鹤衣还没来得及接话,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纷乱的响声,成百上千只的鼠头寓鸟倾巢而出,尖啸着朝两人撕扑而来!
饶是两人武力再高强,在如此狭小的洞穴中,一时也难以抵挡寓鸟群飞蛾投火般的猛烈攻势。乌泱泱的寓鸟潮很快吞没了火光,整个岩穴彻底陷入漆黑,尖锐刺耳的唳叫声此起彼伏,震得李鹤衣头痛欲裂。
“先出去。”段从澜拉着他往外跑。然而一个拐弯后,李鹤衣脚底的地面兀然塌陷,他猝不及防一脚踏空,与大片碎裂的岩石共同坠入下方的深渊之中。
意识被黑暗完全侵吞的前一刻,李鹤衣似乎听见段从澜遥远的喊声:“阿——”
“——阿暻,你可算醒了!”
李鹤衣蓦然睁眼,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动作太大,坐在床边的人被吓得一抖,手里端着的汤药差点全洒在地上。
李鹤衣下意识望向四周,入眼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木屋,却不见段从澜的身影,只有守在床边的青年表情关切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探问道:“…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第18章 旧识
幻境?
这是李鹤衣的第一反应,但紧接着又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连眼珠都无法控制,只是神识暂且附着在了这具身体上。
随后,他听见自己开口了:“没事。”
李鹤衣一怔。
这声音虽有些低细沙哑,但也不难认出,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李鹤衣”捏着眉心缓了会儿,才看向面前的青年。对方生得清瘦秀气,左耳戴一细银环,身上穿着镶滚绣银花的宽袖皂褂,似乎是滇林人。然而视线往下,又见其腰间系着一枚精致的乌木符牌,上刻有“芳”字,正是群芳处弟子的凭证。
滇林出身,群芳处弟子。
李鹤衣近来只听说过一人:柳枫的师侄,柏又青。
柏又青看了他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将药放在了一旁桌上。
“算了,你不愿讲,我也不勉强。”柏又青说,“只是这药须得按时服下,每日一剂,早晚喝。否则单靠那些个灵丹吊着,你的病症过不久又得恶化下去,届时病入膏肓,再想治就难了。”
说完他便走了,离开时还带上了门,只留“李鹤衣”独自在木屋内休息。
柏又青走后许久,“李鹤衣”才端起桌上的药。
看着碗里黑乎乎的汤药,他表情扭曲了一下,捏着鼻子,极不情愿而艰难地将药灌了下去。
汤药的酸苦味直冲天灵盖,李鹤衣被狠狠呛住了。他最受不了苦味,不过这汤药的味道倒比料想中稍好一些,应当是特地加了甜叶菊,不至于太难以下咽。
诸多细节表明,他并非单纯被拖入了某个虚假的幻境。
此地或许源自他遗失的部分记忆之一,甚至可能就是柳枫所说的,五六年前他重伤被柏又青带回幽谷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