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这件事之后,李鹤衣忽地眼前一晃,所处的环境发生了变化,又是另外一处场景了。
柏又青来木屋的次数不算频繁,只早晚送一次药,大多数时候都背着竹篓、提着铁镰进山去采药了。回来的时候,会带些漂亮的花草送给李鹤衣解闷,日日不重样,顺便再聊会儿天。聊得最多的话题是关于剑修的——柏又青似乎对剑道很感兴趣。
早起捣药时,柏又青问:“你说你叫李暻,不是骗我吧?”
李鹤衣无事可做,便帮忙打下手添料,答:“不是。”
柏又青:“可我听旁人说,最厉害的剑修也是叫这个名字。你是恰好跟他同名同姓,还是说就是本人?”
李鹤衣反问:“你觉得呢?”
柏又青笑了起来,道:“我觉得……哎!你这沉香加的也太多了,起开起开,不要捣乱。”
李鹤衣被他挥着杵赶去一边了,默默蹲坐了会儿,又说:“你根骨不错,其实更适合练剑,怎么想着学医了。”
“我师父也这么跟我说过。”柏又青一边捣鼓草药一边回答,“不过修道么,我觉得修什么都一样,只是途径不同,最终结果还是殊路同归…虽说药修境界突破是困难了点,但能治病救人,也算是行善养性了。”
李鹤衣皮笑肉不笑:“如果你修剑道,把杀人的妖魔鬼怪先杀了,也算救人。”
“……”
柏又青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一时又想不到反驳的话,表情若有所思:“…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诸如此类的日常琐事断断续续上演了个遍,李鹤衣附身旁观了全程,脑中的记忆也逐渐清明,总算回想起了一些事情。
幽谷是一处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山光水色、草长莺飞,无一不好。
他在谷中养病的那段时间,有柏又青搭伴作陪,难得安生了好些日子。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没能持续太久。
某日群芳处来了几名弟子,行色匆匆,为柏又青送来了一则谷主的筮卦——
倘若他再留着李鹤衣这个不速之客,恐怕会引得妖祸作祟,不止自己要遭难,还会殃及整个群芳处。
听完之后,柏又青未置可否,揖礼送走了他们。
原本他没打算将此事告知李鹤衣,但巧的是,几人在林中交谈时,李鹤衣就仰躺在附近的一棵榕树上打盹午睡,自个儿听见了。
于是第二日,李鹤衣打扫完了院子,将扫帚放在角落里,说:“我要走了。”
柏又青一愣,当即驳回:“不行,你病都还没好全,要到哪里去?”
李鹤衣道:“昨日那几人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们谷主卜筮的结果不错,就我目前的情况,留在谷内,确实是个隐患。”
柏又青十分敏锐:“所以你当时重伤,难道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妖祸?”
李鹤衣静了下,回答:“是,也不是。”
柏又青还想要追问,李鹤衣却继续说:“柏又青,我不喜欢欠人情,更不想连累你。而且你也说过,我不愿讲,你不会勉强。”
柏又青张了张嘴,又只得闭上了。
天色不知不觉阴沉了下来,气氛也变得滞闷,两人都不太适应。李鹤衣只好转头望向周围,见院外的绿萼梅开得满树堆雪,他招了招手,一朵六瓣绿萼便自发从枝头飘下,翩翩然落入柏又青手中。
柏又青见状不解,李鹤衣并未立刻解释,只是扯下绿萼的一片花瓣,抛向空中。
下一刻,雪亮而凌冽的剑光乍然闪过,直贯云霄!一声惊雷般的震响后,原本乌云沉积的天宇被猛地撕开一道长而宽阔的罅隙,天光其中倾泻而出,洒遍整座山谷。
瞬息之间,阴云散尽,日丽景明。
那片绿萼的花瓣也被剑光削作两半,悠悠地飘落在李鹤衣脚边。
“我向这梅花中存了五道剑气,若是你将来有难,可用它对敌应急。”李鹤衣交代道,“元婴以下,一击毙命;元婴以上,三剑足以。就算是遇上渡劫期,也能为你争取到一线生机。”
柏又青呆了很久,反应过来后,立马合上两手,把绿萼紧紧拢住了。
过了会儿,又忍不住好奇:“…那,若是用来杀你呢?”
“杀我?”李鹤衣闻言哼笑了一声,语气流露出几分不经意的自傲,“这话换了其他人问,几辈子都绝无可能。换作是你……”
他将柏又青端详打量了一遍,估测:“弃医从武,练个一百年吧。”
得此评价,柏又青倒也不觉冒犯,弯眉笑道:“好吧!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他将李鹤衣一路送出幽谷,临别之际,叮嘱了最后一件事。
“我学艺不精,医术浅薄,眼下也无法彻底剥除你体内的妖丹,只能尽力用蛊毒遏制其影响。”柏又青难得神色严肃,“我用毒蜂钦原的螫针暂且封住了你的经脉,阿暻,不到万不得已时,千万不要动用丹田内的灵力……”
回忆到这里,李鹤衣脑子忽然一阵眩晕,视线中的一切景物开始模糊不清,宛如被水波晕开。就连柏又青的声音也似乎渐渐远去,变得缥缈虚幻。
他尽力去听清柏又青的话,却也只能分辨出一些零星的字句:
“…螫针共三枚…只……两次机会……”
“若是……齐断……”
“无力…回……天。”
伴随最后一个字落下,李鹤衣整个人陡然坠入一片漆黑冰冷的寒渊。他拚命挣扎起来,几经沉浮,刚要破出水面,一只长蹼的利爪却冷不防抓住了他的脚踝,猛然将他拖入了水中!
“咳…咳咳!”
李鹤衣是被呛醒的,好一会儿过去,才艰难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头顶的洞穴岩壁,上面映着丝丝缕缕的水波纹路,正在摇曳变换。随后他目光挪移,对上了段从澜蒙灰的双眼。
这双眼睛在暗中显得更无神浑浊了,被直勾勾盯着时,甚至有些阴森渗人,简直不似活物。
然而下一刻,段从澜神情却一扫阴翳,弯眼笑了起来:“醒了?”
李鹤衣缓过神,发现自己又不知何时枕在段从澜腿上了,想起身挪开,又发现浑身一时使不上劲,只得哑声问:“…我醒之前,发生了什么?”
“洞穴坍塌,你掉进了下方的弱水深渊,我便也跟着下来了,好在水上有一处浮石平台,接住了我们。”
段从澜顿了下,语气有几分冷意:“你昏了过去,还有先前的幻听和那些发狂的寓鸟,都是人为的伎俩。”
看来混进九重洲的妖魔祸祟还真不少。
李鹤衣说:“我昏迷时做了个梦,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段从澜身形微微一滞。
“是吗。”他轻声询问,“想起什么了?”
“想起在……”
李鹤衣刚想回话,忽然脸色一白,小腹毫无前兆地绞痛起来。
原本沉寂在丹田中的妖丹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突然开始自发地运气周转,全身的经脉受其牵扯,好似痉挛一般地刺痛。锁骨下方最为强烈,仅剩的两根螫针都出现了崩断的迹象。
李鹤衣疼得满头冷汗,忍痛探视了体内一周后,总算找到了症结所在。
……他在金丹期停滞已久的境界,竟然隐隐有了突破之势。
第19章 越王八剑(一)
段从澜察觉了不对,问:“怎么了?”
李鹤衣咬紧牙关,勉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境界突然松动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啊,这个。”段从澜想了起来,“方才你一直昏迷不醒,我担心是魇怪作祟,便从水里打了条冉遗鱼,将它的肉剔给你吃了。大概是冉遗肉的灵气太足,所以动摇了境界……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听了这话,本就在硬撑的李鹤衣差点没撑住,险些又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