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27)

2026-01-06

  好事?当然是好事。

  于旁人而言,境界突破十分难得,许多人冲击瓶颈上百年都得不了这样的契机,若是吃个鱼就能轻易突破,冉遗鱼早被猎杀捕尽了。不光如此,从金丹突破至元婴,前后变化判若云泥,光寿元就几乎翻了一倍。实力差距更不必说,可谓天渊之别。

  全盛时期,李鹤衣修为臻于化境,半步渡劫,对这个过程自然十分清楚。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修为越高,妖丹运化的灵气便越多,影响也越大。柏又青的螫针眼看就要压不住了,此时境界动摇,简直跟火上浇油没区别。

  李鹤衣脸色变来变去,乍红乍青,半天说不出话。

  他没将妖丹一事告知段从澜,段从澜自然不明情况,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事,面露关切:“莫非是吃坏肚子了?”

  “……”李鹤衣低声道,“没有。”

  说到底,段从澜也不过是好心想救他罢了,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不愿与人完全交底。

  段从澜又劝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为你护法,你直接在此突破……”

  “不。”李鹤衣却毫不犹豫地打断,“不能突破。”

  眼下还剩两根螫针,鳞化就快从手背蔓延上小臂了。若是再断一根,后果不堪设想。

  段从澜静了下来。

  他盯着李鹤衣看了半晌,笑了笑。

  “好吧。”段从澜站起身,掸掸衣袖,又牵着李鹤衣的手,将他拉起,“此地暗藏险兆,那兴妖作怪的歹人还不知躲在何处,确实不适合突破,是我欠考虑了。”

  李鹤衣嘴唇翕动了下,又抿平了,没有道出真正的原因。

  若他得的只是普通病症,也没什么好瞒的。

  但半妖之躯,实在太过离奇。让寻常人知道了,任他曾经有过再多美名盛誉,也必定被视作异种邪物,成为众矢之的。他自找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想再冒这样的风险。

  而且,段从澜还极度厌恨鲛人。

  坦白的结果,最好别赌了。

  段从澜将一张镇灵符交与李鹤衣,称此符可镇灵固元,暂时稳住他的境界,延后突破。

  符箓生效后,化作一道流光融入李鹤衣眉心。不过片刻,他浑身的疼痛便消退许多,丹田内躁动的灵气也平息下来,玄黑的妖丹也重回沉寂。

  李鹤衣心下稍定,道:“果然有用,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能帮上忙就好。”段从澜微微一顿,又补充了句:“只是,希望你往后不会因此后悔。”

  李鹤衣以为他指的是境界突破,便摇头道:“我自己选的,自然不会。”

  段从澜但笑不语。

  休整片刻后,两人开始寻找出口。

  他们是从昆吾山的隧洞掉进了地底,下方为弱水之渊,除了他们所在的这处浮台,周围全是嶙峋的石壁。强用蛮力自然打穿石壁,不过也有导致坍塌的可能,最好不要轻易尝试。

  斟酌之后,李鹤衣还是掏出了柳枫的符牌,并叫出了叶乱探路,两人按照感应的方位往浮台深处走。

  路上,李鹤衣还借机在脑中梳理了一遍思路。

  事到如今,他遗失的记忆已经找回了个七七八八,捋清顺序后,这些年的大致经历也十分清楚了:

  昆仑无极天因雷劫灭门后,他侥幸躲过一劫,隐姓埋名归隐山中,成了一介散修;

  十年前,在江南采药期间,先救助了重伤的王珩算,历经一番恩怨纠葛,将人送回了太奕楼。迁居后不久,又遇见了被魔修袭击昏迷的段从澜,待其病愈,自行离去;

  随后是六年前,受伤的他在幽谷附近被柏又青捡到,带回群芳处。而后因谷主卜筮出凶卦,又告别柏又青,独自离开了幽谷;

  最后便是两个月前,他在小秘境与叶乱交手,双双落水失忆。

  柏又青的三根螫针,在李鹤衣和叶乱打架时都还好好的,由此可知,近五六年里应当没发生过什么大事。那唯一不确定的,就只有他与段从澜分别后、到被柏又青捡回幽谷前那四年间的遭遇了。

  也就是这段时间,他被人打碎灵台,种下了妖丹。若非当初柏又青发现及时,想必他早已变成狰狞骇人的妖物,面目全非了。

  ——那四年他究竟去了哪儿,又见了谁?

  如果妖丹的来源是虺蛇、蝮蛟或鲛人,是否还涉及滇林和瀛海?

  李鹤衣不由想起在高石沼遇见的那名鲛人少年,也不知他眼下在不在万剑冢,若是能再遇上问问话就好了。反正大家都长鳞,怎么不算近亲。

  正思忖着,前方的段从澜突然停了下来。

  李鹤衣走神没留意,直当当撞上了段从澜坚实的背脊,脑门撞得生疼,捂头道:“嘶…怎么了?”

  探路的叶乱道:“没路了。”

  李鹤衣一看,前方的浮石平台果然断裂了,唯有下方漆黑不见底的弱水在细细流淌。水面看似平静无波,其中的威力,李鹤衣早有领教。他记忆好不容易找回来大半,还不想这么快又失忆一次。

  无路可走,段从澜问:“打出去?”

  李鹤衣摸了摸附近的岩壁,想找个好击穿的点位,指腹却触及到某种粗糙不平的痕迹,心头微微一动。

  “这石壁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他说。

  闻言,段从澜划燃一张火符,曳动的火光照亮了这一方窟穴。李鹤衣抬袖一拂,石壁上沉积的尘土簌簌而下,露出石壁上镌刻的潦草古文。

  叶乱也飘近了些,仔细辨认起来:“古有越王使工人祠昆吾之神,采金铸之,以成八剑之精……”

  石壁上的字刻了整整一面,有些部分因风化已变得模糊不清。意思大概是古时越王曾向昆吾的山神祭祀白马白牛,随后遣人来此采矿,集天地之精气,铸造出八柄灵剑:

  一名掩日,可使日轮昏暗;二名转魄,能令月魄倒转。

  三名断水,可使流水截停;四名真刚,能令金玉斫断。

  五名悬翦,可使飞鸟折羽;六名惊鲵,能令游鱼惊散。

  七名却邪,可使妖邪退却;八名灭魂,能令鬼怪夷灭。

  而八剑齐出,便可以号令天下万千剑器,共同斩破虚空,飞升上界。

  “斩破虚空、飞升上界?”

  叶乱哂笑一声:“真敢说,往前数千年也没人能达成此等壮举,这最后一句只怕是后人乱添的吧。”

  “话虽夸大了些,但也算是提示。”李鹤衣忖道,“如今我们是在九重洲内,斩破虚空,应当指的是秘境阵法;而飞升上界,对应的便是第五重的一叶天了。”

  段从澜说:“一言蔽之,找齐这些剑,就能去第五重,是吗?”

  李鹤衣点点头:“大抵如此。但也不清楚关键在于集齐这八柄剑,还是号令此地的所有剑器。倘若只是后者的话……”

  话没说完,他见段从澜走到了断裂的浮台边缘,不由一愣:“你要干什么?”

  叶乱依旧添乱:“是要跳河自杀?最好换个地方吧,小心没死成又失忆一个。”

  段从澜望向洞窟上方:“这儿不就有一把吗?”

  李鹤衣怔住,刚反应过来,段从澜已然一记符箓打向了头顶的岩壁。符箓触壁后轰然炸开,碎岩断石顿时四溅飞射,其间竟冷不防掠出一抹寒芒,破空刺向站在浮台边的段从澜!

  电光火石之间,李鹤衣喝斥一声:“去!”

  霎时,只听“铛!”一声尖锐的震响,那逼至段从澜眼前的灵剑突然被掼翻了出去,一路翻飞着掉进了弱水。片刻后,静淌的水面忽然涌动起来,波浪起伏不定,自发地汇向两侧,中间分出一道长而狭窄的水底石径。

  而那把坠水的灵剑,正直直地插在石径中央。

  叶乱道:“嗬,以刃止水,当真是奇剑。”

  李鹤衣与段从澜也相觑一眼,沿着石径走下浮台。李鹤衣将剑从石中拔出,并指轻轻拭去剑身的蒙尘,其末端果然刻着两个清隽的古字:断水。

  第一柄剑便到手了。

  段从澜拧眉:“还剩七柄,这秘境好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