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31)

2026-01-06

  看清鳞片时,他前方冷不丁响起声音:“阿暻?”

  听见这个称呼,李鹤衣手一颤,夜明珠直接掉落在地,一路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一阵淋漓的水声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河水里爬了出来,窸窸窣窣的。李鹤衣下意识起身要跑,但不知为何,难以动弹,只能看着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缓慢朝他接近,最后停在了他的正前方。

  滚落的夜明珠也堪堪停下,微光恰好映亮了对方的下半身子。

  那绝不是人的双腿。

 

 

第22章 暴露(一)

  李鹤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不知何时,山麓寂静一片,连一丝虫鸣都不剩。四下是黑黢黢的瘴气,只有河边的人形若隐若现,影子被月光拖得狭长又扭曲,湿淋淋的,仿佛还淌着水。

  “你为什么要走?”那黑影幽幽问,“我找了你这么久,你为什么现在才来见我?”

  他一边问,一边朝前逼近。

  李鹤衣不由后退了半步,这动作仿佛刺激到了黑影,它原本低轻缓和的语气兀然变得怨毒阴狠,逐字逐词地诘责:“你这翻脸无情的负心汉,心如蛇蝎,背信弃义,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让他们追杀我?为什么——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死在水里?!”

  “……”

  闻言李鹤衣脸色变得古怪,那黑影却仿佛抓住了机会,话音落下的瞬间,立刻朝他扑袭而来!然而还未近身,就猛然被一股巨力掐住了脖颈,掼向旁边的枯杨树上,震得整棵巨树枝梢乱颤,枯叶扑簌簌落了一地。

  乌云浮动,月亮探出了头,照亮了黑影的正面目。

  是个披头散发、灰皮黑鳞的蛇尾女人。

  李鹤衣盯看着她,面容在银蒙蒙的月色中显得格外清寒:“魔修?”

  蛇女咬紧尖牙:“怎么…可能!”

  区区一个落单的金丹剑修,没有本命剑,心神分明也被动摇了,怎么还能轻而易举冲破她设下的迷障??

  李鹤衣质问:“你的其他同伙呢。”

  蛇女不肯回答,只一味地挣扎,不断抠抓钳住他的手臂,喉间抽出嗬嗬声。

  李鹤衣纹丝不动,收拢紧钳的五指,蛇女的脖子一下变形错位,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异响。她嘶声痛叫起来,试图召唤藏在暗处的鬼怪走卒。可不知为何,这些平日对她言听计从的邪祟此时都瑟缩伏地,不敢靠近,好似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震慑住了。

  一群没用的饭桶!

  暗算失手,蛇女自知没了机会,身体骤然爆开,化作几道黑雾飞快遁逃入黑暗中。

  李鹤衣正要追上去,一道飞影却比他更快掠出,截断了蛇女的去路:“捅完篓子还想跑?哪来这种好事。”

  听见这声音,蛇女不可置信:“你……是你?怎么是你!你不是已经——”

  “死了?”叶乱嘲谑一笑,“对不住,叫你失望了,我还活得好好的。并且,现在正好想找你们算一笔总账!”

  山麓的石林一片黑,看不清任何东西。李鹤衣只听见蛇女惊惶凄厉的尖啸,那片混黑的瘴气也随之躁动翻腾,在尖啸声戛然而止后,才终于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半晌,丝丝缕缕的瘴气被手拨开,随后一道修长的绯红身影举步踏出。

  是叶乱。

  不过,已不再是之前初具人形的元神形态了。

  青年红衣襜襜,手扶长剑,剑眉斜飞入鬓,唇角含笑三分,端的是一派俏倬风流的姿态——正是他的本相。见李鹤衣看着不吭声,还做作地挑了下眉,道:“怎么了李仙师,不会我换副样子,你就认不出来了吧……你那是什么表情?”

  自然是鄙弃无比的表情。

  之前在小秘境打架时,李鹤衣就见过此人的本相,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放在这黑咕隆咚的深山老林里,才发现这身行头当真是红的发艳,十分着眼,活脱脱的一个人形靶子。

  对于叶乱这副骚包仪状,他实在无话可说,只道:“你这算是恢复了?”

  “肉身还没着落,只是元神恢复了大半,记起来一些事,也能化出人形了,可惜维持不了太久。”

  叶乱一通掸衣揄袂,再摩挲起自己重获新生、容光焕发的俊脸,十分满意,感叹:“果然还是杀人夺魂来得更快,光靠吸收灵气,那不得拖到猴年马月去。”

  但其实,早在察觉魔罗众的魂幡时,他就想起了不少事。至少关于身世的部分,基本都回忆起来了。

  李鹤衣对魔修内部的黑吃黑不做评价,问:“那女人是魔罗众的人?”

  “是。而且还是老头……前代魔头的残党余孽,魑魅魍魉之一的魅夭。”说到这儿,叶乱顿了下,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原本她的实力在魔众中排不上号,却有个独门绝技——能化形为一个人最难忘的事物,或是心中所爱,或是梦中所惧。只待其心神动摇时,再一击毙命。”

  听见这话,李鹤衣果然拧起眉头。

  “如此看来,除了那太奕楼的王二公子,你还与某位女妖有过一段孽缘啊,李仙师。”叶乱目睹了方才魅夭化形的全过程,揶揄拱火,“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鹤衣矢口否认:“绝不可能。”

  魅夭刚出现时,确实叫他心漏跳了拍。然而对方一开口,便漏了马脚,表现十分拙劣,简直胡言乱语。

  他心底确实有畏惧的东西,但必定不是什么被始乱终弃的情人。

  可一旦他想回忆起那具体是什么时,脑子里又模糊不清,宛如蒙了层雾。

  叶乱只当是他嘴硬,呵呵了两声。

  魍魉已死,除了魅夭,还剩一个山魑。二者时常搅合在一起,魅夭会出现,那山魑应当也在万剑冢中。

  情况不容乐观,与魅夭纠缠已经耗费了许多时间,段从澜还不知去向,李鹤衣不再耽搁,捡起滚落的夜明珠,仔细擦干净后收回镯中,继续找人。

  叶乱负手跟着他,时不时说两句风凉话,不是叫他别找了,就是上眼药。

  “他一声不吭就走了,显然没把你的安危放心上,若不是那魅夭化形出了岔子,你麻烦可就大了。”

  李鹤衣置若罔闻,不予理睬。

  沿河走了不久,大概是接近万剑冢的腹地了,岸上多了些废置的锈剑,东倒西歪地插在乱石堆间。他在其中又发现了几片断鳞,再往前走半里,地上还散落着一些斑驳的血迹。

  李鹤衣沾血厚捻了捻,尚未凝固太久,应当刚留下不久。

  不止如此,他还在周围感知到了某种熟悉的灵力残留,似乎是段从澜的。

  “…不过魅夭的化形纰漏再多,也是有依据的,不会完全出错。”叶乱的话还在继续,兀自思量道,“说起来,你不觉得她化出的形有些古怪吗?个头太高了,身量也称不上细挑匀称,几乎不像是女人的骨架。”

  李鹤衣根本没留心观察过,随口敷衍道:“那像什么。”

  叶乱:“像是……”

  他话没说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杂的人声。李鹤衣还没提醒,叶乱的身影立马原地消失,飞快遁入了芥子镯中。

  …跑得倒挺快。

  李鹤衣拢袖藏好镯子,抬头望去,见对岸的石林里恰好飘出一盏盏火光,是十几个手持火把的修士。

  为首的青衣剑修一边劈草开路,一边怀疑询问:“师姐,当真是在这个方向吗,不会找错了吧?”

  身旁女修说:“依青琅玕的罗盘指引,不会有错……”

  结果两人一抬头,看见了河对面的李鹤衣,双双一愣,随后惊喜喊道:“李道友!”

  ——正是云山派的云岚与云崖。

  与云山派等人的欣喜不同,后方其余修士已经各自拿起法器,戒备提醒:“可能是魔修的圈套,小心有诈……等等,先别过去!”

  好不容易看见熟人,云崖哪还管那么多,立马朝李鹤衣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