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鹤衣睇他一眼:“你不怕我跑了?”
段从澜道:“鲛人乡可比你想象中要深广许多,两座昆仑山加起来也未必能比过。若是不认识路,别说出最外围的蜃珠幻境,连峡沟里的藻林都足够将人困住了。”
说完顿了顿,语气有些耐人寻味。
“何况还有妖丹和生缘线在,阿暻大可以试试跑不跑得掉。但若是又被我抓到,后果如何,我可不能保证。”
原本段从澜是想自己陪李鹤衣出游散心,可惜他最近又忙了起来,这次不是为了鲛人族内部的杂务琐事,而是要应付来自外界的扰犯。
他对此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李鹤衣。
“……青琅玕最近动作不断,大批阵修离岛出海,想探知鲛人乡的位置。藻林外有落单的灰鲛被抓了,自尽前传讯回族内,说他们似乎在找一个失踪的人。”
段从澜原以为李鹤衣听后会有些波动,不料后者的表情毫无变化,平静道:“有话就直接讲。”
段从澜盯视他片刻,浅笑了一下。
“也没什么,只是想提醒阿暻,这段时间最好待在鲛人乡,别出去,也少打些歪主意。”
段从澜俯身揽抱住李鹤衣,指尖顺其纤薄劲瘦的背脊一直往下摩挲,停在垂敛于后腰处的背鳍上,轻轻地拨弄了下。
“这也是为了你自身的安危着想。”他佯作担心,“毕竟以你如今这副模样,上岸后被往日的同僚发现,是会被当作寻常人,还是失足堕落的孽物,谁都说不准,是不是?”
李鹤衣却只觉得讽刺,一下挣开了他的怀抱。
“段从澜,我这副样子究竟拜谁所赐,你会不知道?”李鹤衣脸色泛冷,“当初口口声声说自己家人亲眷遭鲛人杀害,最痛恨鲛人的是你;如今把我拖下水,变为鲛人的也是你。你说的话到底有哪句是真的,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段从澜静静地看着他,长叹了一声。
“我家眷被杀不假,痛恨鲛人也不假,有时候我还厌恨我自己,为什么生来就是妖怪。就算化了形,想尽办法伪装,也不会被当成人。”段从澜眼底掠过一丝暗色,旋即又没了波澜,和声细语道:“但阿暻不一样,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你变成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李鹤衣根本不为所动,只当他的话是花言巧语。
段从澜却不在意,又缠着他偎了一会儿,才终于舍得离开。
他走后不久,一位脸上戴着绡纱的红鲛才进来了。迤迤然向李鹤衣行了礼,引着人出了琉璃楼。
与其他沉默无言的鲛人不同,红鲛性子活泼,口齿伶俐,见了李鹤衣便话头不断。
“…祂从前很少回鲛人乡,上一次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回竟带了个活人回来,吓了我们一跳。原本有几个老不死的乌龟王八鱼要反对,被祂一并扔进了归墟牢,这下才总算没人敢插嘴了。”
“你可真漂亮,不像琅玕岛的那些个渔民和修士,长得倒胃口…哕。”
“不过你看着细皮嫩肉,没想到居然能把那几只看守的黑鲛打个半死,他们今天都不敢来。哼,一群没出息的东西,还得靠我。”
一路上,红鲛说得眉飞色舞,令李鹤衣不由想起了从前的操千曲。
他神色缓和了些,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人才会取名,妖没有这习惯,怎么叫都行。”红鲛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接下来你要去哪儿?说吧,我来领路。”
此时的两人已经出了琼玉游廊。李鹤衣的目光越过水府,望向远处,一丛从深绿茂密的藻林正随海波飘曳。
“最开始值守在水府的那名青鲛在哪儿?”
汴中,太奕楼。
九重洲倾塌之乱过去了一月有余,在五派众位掌门长老的管控下,海内的局势基本稳定了下来,唯剩一些零星的流言仍在私下流传。一部分是关于脱逃的大妖,另一部分则是关于失踪的李鹤衣。
去雨山寨那一趟扑了个空后,王珩策只得折返而归,另寻其他线索。
恰好王珩算伤愈清醒了,反复盘问之后,才从他口中撬出了关于李鹤衣和段从澜的部分纠葛。
得知李鹤衣失踪了,王珩算立刻掀了被子下床,内伤还没好全就要出门。被王珩策阻拦后,又急又气,两兄弟差点没当众打起来。
王珩算咬牙道:“定是那姓段的妖孽强将他绑走了……哥你别拦着我,我要去瀛海救人!”
王珩策额角突突跳,将其余弟子都屏退了下去,斥责道:“王绚,你闹够了没有!还嫌在九重洲里丢人丢得不够多是吗?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都是怎么传你俩的,你自己不要脸面也就罢了,还要连累他的名声!”
“我管外头的闲人怎么传,他们算什么东西?再说我和李鹤衣本就有过关系,要不是你当初非得抓我回去,说不定现在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你根本是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岂止我一个?王珩策,你那把本命剑为什么取名鸿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敢说自己完全磊落吗?”
王珩策闻言身形凝滞,握紧了腰侧的鸿雪剑。
见状,王珩算更加确定了心中猜想,冷笑一声,“成日说我年轻气盛不知轻重,你比我多活几年,却连自己心中所想都认不清楚,分明还不如我。看来你这岁数全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几十年过去连见他的勇气都没有,一辈子只敢当他的手下败将!”
王珩策满脸愠色:“你——!”
前殿的大门猛地被一脚踹开,挽着绫罗的操千曲踏门而入,身后还跟着抱着剑的萧瑟。
见两人间气氛不对,操千曲柳眉微颦:“隔着大老远都能听见你俩的声音,老大不小的人了,成天吵什么呢?”
王珩算正在气头上,不假思索道:“是他心虚,被我戳穿了秘密便恼羞成怒!”
“秘密?”操千曲警觉,看向王珩策,“什么秘密?”
萧瑟也默默地竖起了耳朵。
王珩策不做声,暗自给了王珩算一记眼刀。后者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不妥,迟疑道:“是他……”
操千曲催促:“是什么,快说。”
“他……”王珩算心下一横,彻底豁了出去,喊道:“他当初选六派第一美人的时候叛变了,没给你投票,偷偷投给李鹤衣了!”
此话一出,萧瑟身子歪倒。
王珩策也是:“???”
操千曲先愣了下,随后勃然大怒:“好你个王珩策,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剑修竟然是叛徒!我怀疑了这么多年,甚至连萧瑟暗恋李鹤衣的可能都想过了,就是没怀疑到你的头上。你,你真是辜负我的信任!”
王珩算:“……”
王珩策脱力扶额:“……”
萧瑟的呐喊也虚弱苍白:“我不是,我没有……”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虽然过程莫名其妙,但好歹是将事情遮掩过去了。
操千曲还记得来此的正事,臭着脸道:“青琅玕那边,海姬掌门今早给我回了传音,他们已经摸清了鲛人乡的大致方位,并抓到了一只灰鲛。但还没来得及审问,那灰鲛就自尽了。”
王珩算追问道:“没有李鹤衣的消息?”
“王二公子,你以为他李鹤衣是什么人,有那么好找吗?”操千曲白他一眼,“倘若他真是被那大妖玄鲛带走了,那青琅玕的阵修们估计还应付不了,需要我们派人过去增援。”
王珩策听完,闭上了眼睛。
“知道了。”
送走操千曲与萧瑟二人,又将王珩算交给医阁弟子后,王珩策的耳根子才总算清静了。
他独自在庭院中静静站了许久,才转过身,往太奕楼最高处的流泉洞府走去。
王真人是他的祖母,常年在洞府中闭关静修,偶有空闲,也会指点他两句。
以王珩策的根骨资质,修为上向来是不需要人关心的,他主动拜谒王真人的经历仅有两次:一次是从昆仑访学回来后,一次是仙门大比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