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与李鹤衣有关。
访学切磋时,他被李鹤衣三招打得惨败,道心动摇,缓了好几年,才觉得自己终于放下了。
结果在仙门大比前,听说李鹤衣要来,连着好几天都无心修炼。
彼时的王真人察觉了这一点,失笑:“他人还未至,你的剑就先怯了,这怎么能行?”
王珩策静默许久,只得哑声承认:“祖母,我确实放不下这心结,总是担心又输给他该怎么办,不如他该怎么办……我忘不掉,心里也过不了坎。”
王真人说:“无论访学还是大比,重在体悟参透,而非胜负输赢。若是前者,一草一木都是得;若是后者,风吹草动皆为失。得失全在一念之间。”
“至于心结,人人都有,更不足为奇。你遇见他,他便是引你跨过这道坎的机缘。”
而今王真人渡劫飞升未能成功,太奕楼众弟子想再寻延寿之法,却被她拒绝了,只道不必再强求。
王珩策到达洞府时,王真人正盘坐在潭边闭目养神。
他还未开口,王真人头也不回道:“想去就去吧。我虽说年老力衰,替你看顾个门派倒还不成问题。只望你从心所欲,莫要后悔便好。”
王珩策缄默无言,朝她深深地作一揖。
出了流泉洞府不久,王珩策的脚步就顿住了。
他沉声道:“出来。”
阴影处波动了下,随后走出一道殷红的身影,语气讥诮:“跟了这么久才发现,看来王大公子传闻中沉稳谨慎的名声,来的颇有水分啊。”
来人正是叶乱。
王珩策自然认出了他的身份,右手握上鸿雪的剑柄,眼底一片冷然:“玄阙魔君不在魔域待着,独自跑来太奕楼送死,这倒是稀罕事。”
“别见了魔修就一副要砍要杀的架势,我千里迢迢跑来这儿,可不是找你打架的。”叶乱扫了一眼周围,“事关李鹤衣和无极天,要说的事情有些杂,最好先换个地方说话。”
听见李鹤衣的名字,王珩策眉心微不可见地抽了下。
“我凭什么信你。”
“你信不信我无所谓,但这个东西,你应该见过。”
叶乱说着,将一柄长剑抛向了他。
王珩策伸手接住剑,略一打量,目光便凝固了。
不说他,就算是换了五派中的任何一位剑修,也能轻易认出这把剑的由来。
前无极天掌门李月师入道的第一柄剑——无为。
“半个月前我回了一趟魔域,但那地方现在被冲天的煞气包围,连我都进不去了,只在外围找到了这把剑。”
叶乱解释完,顿了一下。
“所以我怀疑,除了李鹤衣,或许还有其他无极天弟子活着。”
第48章 归墟牢
出了龙骨窟,李鹤衣跟着红鲛一路游往海沟深处。
这里一丝光线也没有,只有崖壁上生长的夜藻泛着幽微的荧光。而到了沟壑底部,连夜藻也没有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红鲛亢声长吟,招来了一群发光的海月蛰,为两人照明开路。
她解释:“此处就是归墟牢,犯了错的鲛人通常会被流放到这儿来,不供吃食,任其自生自灭。”
李鹤衣不知所以:“那青鲛犯了什么错。”
“不清楚,好像是疏忽失职。”对于同僚,红鲛似乎不太关心,“用祂的话说,‘照顾不好活人那就照顾死人’,于是就调到这周围监管巡逻了。”
闻言李鹤衣眉心微动。
拒食拒饮的分明是他自己,关那青鲛什么事。
到了归墟牢,才发现这里的鲛人并不少,押送犯人的、把守禁阵的,各司其事,井井有序。看见红鲛与李鹤衣进来,鲛人们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躬身示意后,又静默地走开了。
游过一处拐角,红鲛提醒:“喏,到了。”
李鹤衣顺着她视线望向下方,眼前豁然开朗。
归墟为海中大壑,实为无底之谷。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归于其中,而无增无减。
水牢就设在归墟外缘,被一片巨大的禁制阵法所笼罩,阵纹繁杂诡丽。数百道漩涡一般的水流正向着深邃黑暗的海沟深处沉聚,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禁阵最下方,一队鲛人正聚守在阵眼处,青鲛就在其中,似乎正同几个部属交代着什么。
隔着一段距离,李鹤衣扫看了一眼青鲛的手臂。
上次他饿得狂躁发疯,失手刺伤了对方,如今那几道伤口已经基本痊愈,只剩下很浅的瘢痕。
随后目光又掠过几个鲛人内陷的眼眶,本就不平的眉头更蹙紧了几分。
他总算问出了一件疑心已久的事:“他们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段从澜干的?”
红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段从澜是谁。
“当然不是,这怎么可能?祂虽然脾气差,但断然做不出这种事情。”
她停了下,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不过非要说的话……也确实沾了些关系。”
据红鲛说,在段从澜住进水府之前,鲛人乡原本被一群活了上千年的老东西统治。
鲛人向来慕强,也只服从强者。这群老东西活得太久,实力早过了巅峰,却又不想退位。为巩固统治,便将对自己有威胁的系族后代逐一铲除。杀不了的,便挖去眼睛,关入归墟牢中,令其自相残杀。
段从澜是难得的玄鲛,骨血精纯,他双亲为自保,在其出生时就毒瞎了他的眼睛。可即使如此,还是没能免于被忌惮。尚无化形之力,就被用秘术彻底剜除了眼珠,无法自愈,并押入水牢。
而青鲛则是与他同时被押入水牢的鲛人之一。
不过区别在于,青鲛等人没有反抗,被直接关进了水牢里。而段从澜在押送途中暴起发难,咬断了他亲眷的脖子,杀死了众多守卫,最后从海中渊逃出了瀛海。
那时,所有鲛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
不料才几年时间过去,段从澜便回来了,还独身一人杀穿了水府,放出了原本被关押在归墟牢内的鲛人。最后在众人的拥簇下,成为了鲛人乡新的统领者。
“……那几年祂大概是在外头撞见了什么奇遇,回来时身上虽然伤得重,但长了新的眼睛,实力也大有长进,简直像是抽胎换骨。”
“不过青鲛他们就没这么好运了,眼睛好不了,一辈子都是残废。好在祂念及旧情,没将人赶出去,还给了他们一份差事,留在鲛人乡。”
红鲛唏嘘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李鹤衣半天没说话了,疑惑转头,见他生根似的钉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李鹤衣嘴唇翕动了下,问:“他那次回瀛海,伤得很重?”
“是啊,不知道从哪儿带回来的伤,祂又不肯说。之后在鲛人乡休养了没多久,就又走了,直到今年才带着你回来。”红鲛的笑容有几分揶揄和暧昧,“原本我还奇怪,岸上多危险,祂怎么一去就不肯回来了,现在见了你,只觉得情有可原。就算换作其他人,估计也没几个愿意回来的。”
李鹤衣又是一阵沉默。
直到红鲛问了句“怎么了”,他才似乎被唤回神,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道:“没什么。”
二人到了水牢边,有所察觉的青鲛微微一顿,抬头望了过来。
李鹤衣说想为误伤一事跟青鲛道个歉,红鲛听完,看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大概十分不理解,不过还是同意了。
等其他鲛人都走开后,李鹤衣才说:“之前在琉璃楼,多谢你的照应。”
青鲛摇头:“我只是听令行事。”
李鹤衣指的却不是这个,但没有解释,继续低声道:“我并非有意想伤你,只是一直困在那种地方,实在被逼急了,控制不住……你能理解吗?”
说这话时,李鹤衣也没有太大把握。
但就他目前接触过的鲛人中,除了阿水,也就青鲛显露过几分同情,至少没在他拒食生肉时直接逼迫他,似乎还有交涉游说的余地。所以风险再大,也只能从此尝试,失败的结果也不过是被段从澜重新关进琉璃楼,和一开始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