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听了他的话,青鲛静了许久。
随后幅度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见状,李鹤衣心中落定。
将准备好的疗伤丹药交给青鲛时,他偏过头,轻声交代了几句。
李鹤衣没指望青鲛能提供什么帮助,只需要在某些必要时刻,当做没看见他就行。
青鲛似乎想说什么,还没开口,便脸色倏变。
两人身后的禁阵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好似归墟之下有什么巨兽在不断冲撞屏障,劲力之猛,气焰之大,眨眼间就将禁阵表面撞出了一条裂隙。
青鲛当即朝其他鲛人下令:“出去找增援。”
然而话没说完多久,禁阵的裂隙便再次碎裂扩大,从中骤然飞出数道腕口粗细的巨型锁链,直直袭向青鲛!他根本没时间躲避,眼见就要被刺中,李鹤衣却抢先一步将其推开,自己则被巨链绞住,猛地拖向了归墟牢。
青鲛失声道:“…夫人!”
“……”
李鹤衣纠正不了这个称呼了,他被锁链勒住了脖子,一时间喘不上气。
“生人的味道…老夫快有十几年没闻见过了。”
禁阵裂隙中冒出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语气阴恻恻道:“一个人族修士,为何会出现在鲛人乡,体内还有妖丹的气息……是被那小子强带回来的吧?”
闻言,李鹤衣准备掰拧锁链的手停住了。
他立刻猜到了对方的身份——红鲛口中为稳固权位而挖去段从澜等人眼睛的“老东西”。
“你想做什么。”
“方才你跟那青鲛说的话,老夫都听见了。”老东西引诱煽惑道,“一只瞎了眼睛的青鲛能有什么用,根本靠不住,还不如你我合作。你助老夫从外部打破这禁阵,等出来以后,老夫直接帮你解决了那小子,放你出瀛海,如何?”
“不如何。”李鹤衣语气毫无波澜,“一只苟延残喘的老泥鳅,也配跟我谈合作?”
老东西没料到他竟敢如此出言不逊,瞬间暴怒:“你这不识抬举的——”
然而才开了个口,数道蛸刺破空飞来,骤然贯穿了裂隙,将他剩下的话尽数化为了凄厉的惨叫。
李鹤衣见状,顺势回头望去。
归墟牢外,段从澜不知何时到了,神情森冷阴沉。
第49章 爱怜
李鹤衣心漏跳了半拍。
老东西的惨叫还没落下,段从澜二话不说,又是数道蛸刺一并贯穿其身躯。终于老东西痛不堪忍,恶向胆边生,直接拽动了锁链,将李鹤衣猝然拖向了水牢更深处,离归墟只剩咫尺之距。
他歇斯底里地大吼:“你这孽子!若是再敢动手,老夫就让你这姘头也跟着一块儿陪葬!”
这下青鲛与红鲛等人都不动了,连段从澜也停了下来。
见状,老东西以为是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阴鸷地怪笑了声。
“身为妖兽,竟然与人勾结私通,真是丢尽了我鲛人一族的脸面。”他语气恨恨道,“从前那些修士是如何残杀我族、戕害同胞的,看来你们是一个都不记得了,果真是没心没肝的孽障,一群养不熟的东西!”
红鲛嗤之以鼻。
“这话旁人说说也就罢了,你怎么好意思讲得出口?论残害同族,谁能比得过你,这几百年来死在你手里的鲛人,难道还少了,你有过一丝自悔吗?”
“悔,老夫当然悔,后悔当初竟还留了你们一条性命,只剜了眼睛扔进牢里,没能斩草除根!”
“所以今日被关在这牢里的是你。”段从澜冷冷一笑,“怎么样,骨肉相残的感觉如何,你子眷儿孙的味道,尝起来应该还不错吧?”
当初攻破水府后,段从澜没将老首领等人直接剿杀,而是全扔进了归墟牢最底层,让他们也体验一把为了活命而厮杀相食的感受。而这么多年过去,如今的老首领还能吊着一口气,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虎毒亦不食子,老首领被这话戳中了痛处,顿时恼羞成怒。
“住口!若不是因为你,老夫怎会沦落至此?”
他又将锁链往下拖了一截,狞笑道:“现在你这小情人落到了我手上,马上解开禁阵,否则老夫立刻要了他的命!”
老首领原以为段从澜会方寸大乱,结果他却没什么反应,目光甚至有些怪异。
一旁的红鲛则更为明显,神情很微妙,透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辨认了半天,老首领终于意识到,那似乎是一种类似怜悯的情绪。
一道声音冷不防响起:“你想要谁的命。”
不知何时,李鹤衣已经徒手拧断了锁喉的铰链,反攥紧了长链的一端。
老首领这才隐约发觉不对,可为时已晚。李鹤衣蓦然一拽,老首领只觉得喉咙被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死绞紧勒,紧接着连锁链带人一起被撕拽出了法阵!
他还没来得及体会重见天日的喜悦,便对上了李鹤衣居高临下的漠然俯视。
一瞬间,唯见其抬掌劈下,老首领最后只听见了一声碎裂的脆响。
——是他脑袋被破瓤劈开的声音。
众目睽睽之下, 那颗碎裂的头颅滚落了出去,无首的尸身紧随其后,一同直当当地坠入了幽邃昏黑的海眼中,没有激起一丁点回响。
青鲛等人想将李鹤衣救上来,几根蛸肢却先一步勾住了李鹤衣的腰身,轻轻往回一收,便将他拖到了段从澜身边。
段从澜仔细地打量检查他的情况,满眼关切:“没事吧,他是不是吓到你了?”
目睹全程的一众鲛人:“……”
到底是谁吓谁了。
李鹤衣原本还怕段从澜听见了什么,但见他这般反应,应当是没有发现,从方才就一直悬起的心这才终于落回了实处。
面上不动声色,垂睫敛目道:“没什么。”
段从澜转向红鲛,诘责:“我是叫你带人在水府附近逛逛,为什么跑来这种地方。”
“与她无关,是我主动要求的。”李鹤衣拉住了他,“我有点累了,先回去吧。”
大概是听出了他的疲乏,段从澜没再追究此事,牵着他离开了。
走前,李鹤衣侧头回看了一眼。
其余鲛人都在收拾开裂破损的禁阵,唯有青鲛还待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在看谁?”
李鹤衣被这一声叫回神,转过头,对上段从澜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移开眼,道:“除了那条老泥鳅,当初把你逐出瀛海的那群人里,还有活着的吗?”
“没了,他是最后一个,苟活这么多年,总算死得其所了。”段从澜捏了下他的指腹,语气软了下来,道:“阿暻替我手刃了仇敌,如此恩情,我要怎么感谢才好?”
李鹤衣:“你今晚别来就好。”
段从澜变脸:“那不行。”
“……”
两人跟随一群浮动的海月蜇出了壑底归墟。四下无人,李鹤衣被段从澜牵着手,望着他完好的玄青鳞尾,脑中闪过了两人最初见面时的情形。
李鹤衣忽然问:“无极天陨灭之后,你都去了哪里。”
段从澜停顿了下,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红鲛都告诉我了。”李鹤衣说,“你受了重伤,回到鲛人乡修养,但不久后又走了。”
段从澜侧头看了他一会儿,忽地莞尔:“阿暻是在可怜我了?”
李鹤衣冷脸:“我可怜你什么,伤你的人又不是我。”
段从澜笑出了声,道:“嗯,当然不是,是刘刹干的。当时我被抓住后,他们将我关进了一间寒牢内,拷问逼供,想从我嘴里撬出鲛人乡的所在之处,还拿你做要挟。那时我只想见你,又对其他鲛人没什么感情,于是直接说了。”
“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刘刹却骗了我。”
段从澜交代了鲛人乡的位置后,还是没能见到李鹤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