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刹告诉他:“你一介妖邪,生得丑恶污秽,我师弟不过是觉得新奇,一时迷了心窍才会与你结交。如今他迷途知返,正在闭关潜修,不可能跟你再有纠葛,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段从澜听完发了疯,暴起掐住刘刹的脖子,恶狠狠道:“他答应了。他不会,他不会!”
但不管他怎么坚信不移,李鹤衣还是一直没来找他。
之后段从澜因反抗伤人而被围攻,重伤后被掉进了一处满是妖兽尸体的洞窟。他那时命悬一线,为了活命吃了许多的妖兽,勉强化出了人形。
不过刚化形的腿没什么力气,走不了路,只能靠爬。
然而等段从澜费尽力气爬出洞窟后,他找遍整个昆仑山,找了七天七夜,也没有找到李鹤衣。他确定李鹤衣没有死,因为李鹤衣用精血和琼苞为他点的眼睛还能用。
所以他真的被丢下了。
于是那双刚长出不久的新眼睛,又在那个时候哭坏了。
后来,段从澜独自回到了鲛人乡,养好伤后,又继续在海内找人。
可世人皆以为无极天灭门了,到处都没有李鹤衣的消息。他找了很久,几月、几年、十几年,游过上百条江河,走遍沿途的每一座山,还是没有找到李鹤衣。
段从澜从一开始的不甘怨恨,到后来绝望痛苦,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魔障的执念。
他不想追究李鹤衣当初为什么丢下他了,他只想再见他一面,一面就好。
直到十多年前,汴中太奕楼传出一则逸闻:王家二公子失踪后,被一位松姿鹤貌的散仙所救,回去后便念念不释了。
得知消息的段从澜赶往江南,但由于太过心急,不慎中了一群魔修的埋伏,被围攻重伤后昏迷坠水。
好在老天终于又眷顾了他一次。
醒来见到李鹤衣时,他恍惚的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可紧接着这个梦就被一巴掌打破——李鹤衣以一种全然陌生的眼神看他。他不记得他了。
“当时我真的很生气,心想你怎么能忘了呢?”段从澜叹道,“可是你又可怜我了,像以前一样待我好,我就气不起来了。”
李鹤衣:“…你那时,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我害怕。”段从澜轻声回答,“我怕刘刹说的是真的,你当初离开,是因为我是个妖怪。所以我想着,如果我装成人,你是不是能更好接受一点。”
李鹤衣心口莫名的有些堵,像是凭空塞进了一团棉花。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段从澜笑了笑。
“不过是什么原因也无关紧要了,过去的事就该彻底过去,我们如今这样就很好,最好能一直这样。”段从澜抱住他,将他埋靠在他颈窝边,说:“但阿暻也可以再可怜可怜我。你多可怜我一点,我就少可恶一点,好不好?”
海沟是漆黑的,幽深静谧的,成群结队的海月蛰在水中缓慢浮动,织成一片朦胧的银海,将两人笼罩其中。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李鹤衣才有了动作。
他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抬起手,回抱住了段从澜。
最近阿水被叫进水府的次数变多了,去的地方不再只是琉璃楼,有时可能在琼玉游廊,有时还可能就在龙骨窟内。
对此,最高兴的是阿珠,毕竟能见到李鹤衣的机会也变多了。
在李鹤衣的指点下,她的修炼进度突飞猛进,现在已经能维持好灵体,大半天都待在外面了。作为蜃灵,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些低阶阵法幻术,能造出蜃象和普通的小蜃境了。
三人谈笑时,段从澜便隔着远远的在一旁守着。
阿珠仍然有些怕他,不过知道李鹤衣身上的痕迹不是他打的以后,总算松了口气。
段从澜也不想看见他俩,一来就挤占了他和李鹤衣来之不易的相处时间,着实碍眼得很。只是这是李鹤衣的要求,他答应了,又借此讨到了不少好处,只好忍了。
偶尔,看着离自己老远的李鹤衣,再对比一旁融洽无间的阿水和阿珠,心里又会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情绪。
某次趁李鹤衣休息后,段从澜照常盘问完了阿水,后者刚准备退下,突然被他叫住:“等等。”
阿水浑身僵住,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见状,段从澜不由冷笑了声:“成天到底在害怕些什么,来了这么多回还没习惯吗?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
阿水仿佛要把脑袋埋进沙子里,战战兢兢地答道:“没……没有。”
气氛静滞了许久,久到他身上的血似乎都凝固了,头顶才传来段从澜的声音:“平日你是怎么讨她欢心的?”
“……”阿水呆滞地抬头:“啊?”
段从澜似有些不耐,但还是重复了遍:“你跟那个采珠女,平日里都是怎么相处的?”
第50章 佳期如梦
阿水熟悉的人也只有阿珠和李鹤衣,对人的喜好同样一知半解。不过,他觉得人和鲛人一样,送东西便算示好。他每日找遍珊瑚林,将最好看的珊瑚和珍珠带回去,阿珠收到后就会很开心。
他又说,每个人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选的礼物要迎合对方的喜好,最好再多花些心思,这样才算有诚意。
段从澜自觉已经做到了许多。
李鹤衣喜欢漂亮的东西,他就筑了琉璃楼;喜欢金丹和修为,那便用天材地宝补养,再辅之以双修。只要是鲛人乡里有的,上至紫府丹阙,下达海墟巨渊,有一件算一件,他都可以取来送到李鹤衣面前。这不就是在投其所好吗?
阿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也许是李仙师想要的东西……不在鲛人乡。”
段从澜敛了脸色:“不可能。”
阿水立马噤声。
要他放李鹤衣出去?想都别想。外面那么危险,万一李鹤衣再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人骗走,围攻伤害了怎么办?只有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勉强让人放心。
最近李鹤衣的态度好不容易有所软化,愿意同他说话了,但却始终像隔着一层纱雾似的,不远离也不过分贴近,落不到实处。
思来忖去,段从澜猜测可能是东西送得还不够多。
屏退阿水后,他回到了暖阁。李鹤衣已经侧卧在贝床里睡下了,背对着门口,发丝从肩头淌落,露出一片纤瘦单薄的背脊。
李鹤衣肤白如璞玉,之前段从澜想给他戴上背链,嫣红的珊瑚与赤金珠最衬他的皮肤,却被拒绝了。李鹤衣不喜欢戴太多的饰品,一两个镯子臂钏就够了,再多嫌累赘,做什么都碍手碍脚。
段从澜牵过李鹤衣的手,垂目观察其掌心,并轻轻地摩挲。
李鹤衣手心多是习剑磨出的薄茧,化鲛之后,也没能彻底消去,可见曾经修炼之辛苦。
段从澜知道李鹤衣应当是喜欢练剑的。
但人妖有别,这也是他时常想不明白的事。
人修行求仙是逆天而行,所以才会受诸多磨砺劫难;现在变成了妖,就没有这个问题了,顺应自然、无虑无忧便能长生延寿,何必拘于曾经的修行方式?
段从澜静静看了李鹤衣许久,最终轻叹了声气,自背后将他搂入怀中,抱着人睡去。
直到段从澜彻底入寐,黑暗中,李鹤衣的睫毛才动了动,无声地睁开眼,点漆似的眸子沉静无波。
在瀛海待了一段时间,具体几个月,李鹤衣不太记得请了。
有红鲛带路指引,他对鲛人乡越发熟悉起来,住在龙骨窟里的鲛人们对他也不似刚开始那样局促生分了,遇上他还会见礼招呼。
年纪大些的鲛人们顾忌段从澜,不敢过于亲近;十来岁的小鲛人们就没这么多讲究了,喜欢李鹤衣,便争着采珊瑚、捉鱼虾送给他,还有人偷偷往鱼肚子里塞自己的鲛珠。阿水发现后,吓了个半死,连忙将人拦了下来。
小鲛人们在珊瑚林中嬉戏打闹,阿珠和阿水也采了一些红珊瑚枝,分给坐在礁石边的李鹤衣。
“这种珊瑚,我以前在海商手里见过。”阿珠已经能很流利地说话了,回忆着描述,“因为颜色很红,像血,所以叫凤凰血。听说是很久以前,五凤自焚死后掉进了海里,血肉一碰到水,就变成了这些珊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