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尾(69)

2026-01-06

  放倒几人后,阿珠和阿水才从角落出来,随同李鹤衣一同钻进藻林。

  庞大的藻树在水中浮动,长而密集,蜿蜒起伏,宛如一条条逶迤的青黑巨蟒,悄无声息地窥伺着闯入其中的猎物。

  流经此地的海水似乎也变得浑浊了,入目只有巨藻的幢幢黑影,难以看清前路。四下也静得出奇,连一条游鱼都没有,只听得见三人在林间穿行的水流声。

  好在青鲛果然离守不在,故而藻林虽曲折,一路上却是畅通无阻的顺利。

  李鹤衣手里还攥着那颗从匣子掉出的红珠,脑中思绪联翩。

  这珠子当初被刘刹收走后便下落不明,前不久段从澜也承认的确找不见了,现在又为何会被妥善保管着,还不叫他知道?

  …段从澜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又有人追上来了!”

  阿水的喊声拉回了李鹤衣的心神,他扫了眼身后,见几十道寻来的黑影正迅速朝他们逼近。

  “他们在这儿!”领头的黑鲛游得最快,喉中发出尖啸,周围的藻叶立刻应声而动,齐齐冲向距离最近的阿珠。即将袭中她的前一刻,雪亮的剑芒先行落下,将撕扑而来的藻叶尽数斩断。

  李鹤衣侧头催促:“先走,我断后。”

  阿水没犹豫,拉着阿珠掉头就逃。李鹤衣跟在后方掩护两人,一有鲛人上前,就用剑气逼退。弱水也不愧是在海水渊炼成的长剑,换了别的武器,在水下定然发挥不出这样的威力。

  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后,昏暗的藻林才渐而明朗——他们终于临近出口了。

  李鹤衣一剑震退最后一只黑鲛,回过头时,却蓦然察觉到了什么,顿时瞳孔骤缩。

  “等等——”

  他想伸手拉住阿水阿珠,可两人已然扒开了前方葱郁簇生的藻叶。

  迎接他们的却不是豁亮的出路。

  而是数根张牙舞爪的蛸肢。

  阿珠阿水被缠中了脖子,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就被拖飞了出去。李鹤衣也因扑救而撞出了藻林,抬起头后,看清外面的景象,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藻林外的确是海中渊,三人没走错路,但却早已有人在此等候了。

  “一只、两只、三只……哪儿来这么多的漏网之鱼。”

  段从澜点了点数,目光从被蛸肢吊起的阿珠与阿水身上掠过,最后才在落在了李鹤衣身上,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似乎刚结束了一场激烈的厮斗,浑身裹着浓郁的血腥气,肩头还留着一道极深的血口,殷红刺目又狰狞。

  李鹤衣看向跟在段从澜身后静默无言的青鲛,目光不可置信。

  “阿暻。”段从澜的语气仍是温和的,神情也是带笑的,但眼底却笼着一片森冷渗人的阴翳,不见半分温情,“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份莫大的回礼。”

  李鹤衣下意识召剑,但弱水却突然变回了玄鳞,蛸肢抓住这一息的破绽,立刻绞住他脆弱的咽喉,骤然收拢勒紧!强烈的窒闷感迫使李鹤衣拚命挣扎,后颈却被细刺蛰中,身形一下僵直,缓缓地倒了下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见了阿珠和阿水惊惶的喊声,最后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与之而来的是,是一句梦魇般的附耳低语:

  “这次我不会再放过你了。”

 

 

第52章 樊笼中(一)

  冷。

  这是李鹤衣半梦半醒间唯一的想法。

  他徐徐地睁开眼,眼前却仍是一片漆黑,茫然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摸向自己的眼睛。

  眼睛还在,没瞎,只是被绢纱之类的东西蒙了起来。

  李鹤衣试图扯下绢纱,但这东西不知是什么做的,又韧又紧,根本扯不断。与此同时,他还察觉体内的灵气也用不了了,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着,难以周转运作。

  “…叮铃。”

  李鹤衣完全看不见,耳尖一动,却听到了清脆的铃声。

  那铃声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晃,细碎密集,听得他一阵头晕目眩,身上的力气也隐隐流失——这铃铛是与他连接在一起的,似乎是某种镇灵的法器,并且不止一个。

  一声轻笑自身后响起,李鹤衣这才意识到周围还有第二个人,立刻惕厉回头。

  “阿暻这是做什么,担心我把你的眼睛给剜了?在你看来,我就这么残暴狠毒吗。”

  是段从澜的声音。

  李鹤衣质问:“这是哪儿。”

  “自然是安全的地方。”段从澜似乎走近了些,“近来琅玕岛的修士到处发疯乱窜,连我都被咬了一口,要是阿暻被误伤了该如何是好,还是藏起来最保险。”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李鹤衣又追问:“阿珠和阿水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段从澜似笑非笑:“两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觉得该怎么办,难道还指望我留他们一条活路吗?”

  “——段从澜!”

  李鹤衣怒起擒向他,但还没碰到人,手腕就蓦然被某种细长的东西缚住了,绳索似的绷紧套死,令他不能再向前逼近半寸。刚消歇的铃声也再次晃响,喈喈声催得他太阳穴刺痛不已,浑身一下子脱了力。

  李鹤衣咬牙道:“你用了……什么东西。”

  “云罗虹索,还有镇仙铃。”段从澜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摩挲他皓白的手腕,“原本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但确实没办法了。阿暻神通广大,不光能让那两只白眼狼为你效力,连我也差点被哄骗了去。若非青鲛相告,我还不知道你私下里一直谋划着这样的打算,当真是煞费心思了。”

  说着,抚摩的动作渐而停了下来。

  “所以,”段从澜徐缓道,“你此前表现出的情意是假的,主动示好也是装的,目的都只是让我放松警惕,好方便你逃跑,是吗?”

  他力气极大,好似要将李鹤衣的手腕硬生生折断。

  事情败露,李鹤衣干脆也不再装了,寒声说:“是又如何,莫非你真当我情愿变成这副模样跟你在一起?别自欺欺人了。”说完又反问:“说我哄骗你,你装可怜博同情就不是故意的?你特地找来红鲛为我带路,她会说那些话,难道不是受你指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在鲛人乡的这段日子,他与段从澜看似缓和了关系,实则背地里都各怀心思。

  段从澜对他太了解,一再示弱服软,想用这种方式将他留下;他自然也能反其道而行之,假意妥协,从而消解段从澜的戒备。

  李鹤衣很清楚,就算他俩再怎么努力维系表面上的安宁,也掩盖不了这是一桩强夺逼迫的事实。

  哪怕撇去曾经那些恩怨不论,他也绝容忍不了段从澜乖戾的妖性。只要这点不变,两人的隔阂就会一直存在,永远猜疑不断。再怎么亲密都只是假象,像海中泡沫,一戳即破。

  倒不如直接挑明,也省得再虚与委蛇了。

  然而李鹤衣话音一落,又听见了段从澜的低笑。

  那笑声很短促,像从胸腔一丝丝抽出来的,十分怪异,甚至透出了某种不正常的病态,令人背脊发寒。

  李鹤衣被蒙住了眼睛,看不见段从澜的表情,但从这失常的笑声中,隐约能想象出他此时神色的扭曲。他不自觉地想后退远离,手却被段从澜死死攥住。

  “…自欺欺人?”

  段从澜笑完,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

  “对,是我在自欺欺人。”他喃喃道,“我竟然蠢到真的以为你动心了,我以为你接受我了。”

  “甚至在炼剑时,我还想着再过一段时间,等你彻底适应了鲛人的生活,我就教你化形,陪你一起出瀛海。我不能放你走,但你喜欢剑,那就在岸上练,我守着你,这样也算两全其美。”

  李鹤衣闻言身形一滞,抬头望向他,表情怔忡。

  “但是阿暻,你怎么就这么急着要走?”

  段从澜很不解地问,他越说越快,显然难以再克制情绪,到后来几乎是吼了出来:“别说那对蜃灵和灰鲛,连红鲛青鲛都能与你相亲相近,龙骨窟里的鱼崽子也不见你有多排斥,为什么偏偏只避我如蛇蝎?为什么在我身边连一刻都不肯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