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鲛:“他俩之后倒是没什么事了,只可惜了夫人,逃跑被抓个正着,恐怕不会好过。想不懂他为什么要走,瀛海不好吗,非要回那贫瘠偏远的地上,跟一群又弱又短命的丑人处在一块儿……看多了都扎眼睛。”
说完,她又笑了:“说来这次也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告发,没准儿真让他跑掉了。”
青鲛转身走了。
“你去哪儿?”
“我去看看他。”
红鲛一愣,低骂道:“你疯了?在这种时候,被祂发现就完了!”
青鲛不再说话,离开了前殿。
红鲛没拦住,警惕地左顾右看,咬咬牙,只当什么都没听见,狠狠一甩尾巴也跑了。
黑暗里,李鹤衣独自蜷卧在角落处,呼吸微浅,近乎不可闻。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耳鳍尖才动了动,听见外头来了人。
“出去。”
青鲛还没靠近,就听见了这声沙哑的驱逐,身形顿滞,停了下来。
他也不敢靠得太近。
李鹤衣等了会儿,才发觉异常,辨别了一下气息,才认出他来:“…是你。”
青鲛嘴唇翕动:“我……”
他原以为会面对质问或怒斥,但出乎意料的,发现是他后,李鹤衣的态度很平静,道:“你来干什么。”
青鲛静了片刻,低声问:“为什么想走。”
李鹤衣反问:“我为什么不能走。”
青鲛:“外面太危险,那些人族修士热衷于杀掠猎奇,荼毒了不少瀛海生灵。你出去,可能会被他们抽筋拔骨,甚至落得生不如死。”
李鹤衣扯了下系在身上的镇仙铃,“你觉得我现在这样,难道就很好过了?”
青鲛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李鹤衣虽然逃跑失败,但还不至于将火气发泄到青鲛身上。毕竟他本就是段从澜的下属,揭发自己也无可厚非,怪只能怪自己非要赌,而且还赌输了,结果只能承担。
李鹤衣又问了阿水和阿珠的情况,确认两人都无事后,便没什么想说的了。
他道:“你走吧,在这儿待久了,小心被他发现。”
青鲛却没头没尾地问了句:“自由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李鹤衣有片刻的失语。
“那得分情况,看与什么相比。”他有气无力地说,“要是你当年被关在归墟牢的时候,有人问你这个问题,你会如何作答?”
青鲛:“我会掐死他。”
李鹤衣:“我现在也想。”
青鲛在外停了许久,才终于离开了。
这下黑暗中又只剩李鹤衣一个人。
他静静地坐着不动,良久才朝伸手朝身边探了探,指尖碰到了断裂的芥子镯。
-有过动情吗?
李鹤衣耳畔响起段从澜的质问。
天水湾重逢似乎已是很久前的事,又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从沙棠舟上道谢的那一盏青城雪芽,到赠送墨玉芥子镯,再到阗都华灯节,两人同放荷灯,祈求天遂人意……
除去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他们之间也不是没有值得回忆的好事。
李鹤衣现在想起来,才忽觉自己过去没能践行的那些承诺,段从澜已经替他一一补上了。
他手指微蜷,无声地握住了断镯。
情思不能纯粹,恨也难以彻底。
“有李鹤衣的线索了吗?”
海上仙洲,青琅玕众长老正向为首一位云鬓戴胜的女修汇报战况。王珩策与王珩算自空中御剑而来,刚落地站定,后者便迫不及待地询问。
女修摇头:“鲛人乡的位置是确定了,但那玄鲛极难对付,瀛海又任由他召澜唤浪。我与十二长老设成煞阵,也仅仅只伤及他一点皮毛。”
另有长老也道:“掌门都说轻了,这群妖孽岂止难对付?青琅玕统共四十多艘白玉浮舟,出海这一趟,差点全被他们掀没了!”
“实在是穷凶极恶,残暴至极啊!”
“若不是曲阁主和萧长老及时赶至,只怕损失还会更严重……”
众长老叫苦不断,海姬掌门也轻声地叹气:“总之,要从正面突破,恐怕难有胜算。”
王珩算喃喃:“…那怎么办。”
王珩策却听懂她言下之意:“掌门可还有其他办法?”
“有。”海姬话语微微一顿,“不过,需要二位冒些风险。”
第54章 樊笼中(三)
海姬领着两人下了云阶,穿过几道水帘流瀑,一拂袖,拨去层层雾霭,一处缭绕着的垂露篆符文的法阵才浮现在三人眼前。
“此阵为水月镜天,以引物为凭,入阵者可在瞬息内传送至千里之外,往来于各个阵眼之间。”海姬介绍道,“这法阵是前代掌门留下的,本是协助月师与王真人清剿魔罗众而设的传送阵,便于转移兵力,原有阗都、玄阙和琅玕岛三处阵眼……”
王珩算打断:“所以呢,用这法阵就能找到李鹤衣?”
海姬颔首:“可以这么说。”
“这几次征讨,虽然没能重创那玄鲛,但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攻破了鲛人乡外围的部分蜃境。”
她拂袖幻化出水镜,里面倒映着一片斑斓的景色,正是海底的珊瑚礁。
“而攻破蜃境时,我令人向其中留下了一面引物水镜,作为水月镜天的第四处阵眼——此时应当就在鲛人乡中。”
也就是说,通过这处法阵,他们就能立刻传送进鲛人乡。
王珩算催促:“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出发。”
李鹤衣一失踪就是几个月时间,还是落到段从澜这种阴险狠毒的妖邪手里。这期间会遭受怎样非人的折磨,他一想便觉得心焦,一刻也不想耽误。
海姬却道:“二公子先别着急,且听我说完。水月镜天虽还能传送,但留存至今已有几百年了,效用大不如前。就算我与众长老合力启阵,粗略估计,也顶多能将一人送入鲛人乡。”
正面无法攻进鲛人乡,那便只有暗中潜入了。
但瀛海是何地?不光是那玄鲛的老巢,还栖居着各种海妖异兽,十分凶险。更何况鲛人乡内部又情况不明,李鹤衣到底在哪儿,还不得而知。倘若他根本不在鲛人乡,只一个人去,岂不是白白地送命?
想救李鹤衣的人很多,但有能力、且愿意冒险到这个程度的人却少。
哪怕是同为十杰的海姬,曾与他有过斗法论道之谊,也不敢贸然行动。毕竟她如今作为青琅玕掌门,肩负责任,不光得为自己的安危考虑,更要顾及门派。
王珩策与她情况类似,在海姬看来,也不好蹚这浑水。
如此便只剩一个人选了。
王珩算毫不迟疑:“我去。”
海姬不意外,刚要说话,一旁王珩策却道:“去什么去。你肩膀上的伤都还没痊愈,能让你来瀛海就不错了,老老实实待在岛上,别想再出去闯祸。”
王珩算试图争辩,却被他压着肩膀向海姬行礼,一瞬间痛得整张俊脸都扭曲了。
王珩策沉静道:“那便劳烦海姬掌门,在时机适宜时,将我送入鲛人乡中。”
王珩算听后不由一怔,抬起头:“哥,你……”
海姬也十分讶异:“阁主,你当真要亲自冒这个险?”
王珩策:“王某已决意,并无戏言。”
见劝不动他,海姬心情复杂,但也没再多说。又交代商酌了些许事宜后,才与前来通禀的青琅玕弟子一同离去。
为防止王珩算又胡乱折腾,王珩策将人交给了几位长老看顾。不多时,得知消息的操千曲也匆匆赶至,对他的决定很不赞同。
“…那玄鲛的实力你也见识过了,连李鹤衣都能被他掳去,谁一个人对上都跟送命没区别?你就算再想救他,也不该这么乱来。”
夜幕低垂,海面平阔无际。
两人站在崖边,衣袖被风卷扯得翻飞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