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宣黎恢复得非常快,洗干净后更显得十分清爽。我们在地下休养了几日,一天早上九点,我习惯性地打开移动终端的音乐论坛,却见屏幕一片暗沉,上方闪烁着一行字:“定时维护”,不由微微出神。
今天又是周日了。也就是说,我竟然已经在外——暴露在废城生活了一周。
七天内,先后经历了原定路线受挫、捡到宣黎、遭遇克拉肯。单凭最后一项就是个噩梦,将我们逼入了避难站才侥幸活下来。除此之外,这七天下来几乎毫无进展。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感受到了为何数年来走出废城的人类屈指可数。阻拦人们离开的确实只有一个东西,而这一样却仿佛是不可跨越的山沟。在废城外出就好比高难游戏打BOSS,但地图里的BOSS都是随机出现的,而你口粮有限、体力有限、路线混乱,并且你的装备几乎不会有任何提升。
想到这里,我坐不住了,决定今天就去地面上看看情况。宣黎得知后执意要跟来,我拗不过他,于是一起出发。午饭后,我们乘着升降梯一路往上,快到顶端时,我抬眼在上方的墙壁上瞧见了一层黑色污渍。
下来时我没有留意四面金属墙的细节,这时才发现靠近隔板的墙壁上黏着一层黑色物质,呈四溅状印在墙壁上。我看了又看,想不出这是什么。升降梯到顶后,我拉下隔板,这时候我又发现了一层黑色的污渍,比墙壁上隔板上还要多一倍,隔板开关的撕裂痕迹则该是我们打开时造成的破坏。
照这么看,或许这个致命故障和那些物资有些关系。我一边思考着其中的缘由,一边用力将隔板整个拉开。然而下一刻,头顶上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一只血淋淋的手从开阖处挂了下来。
第6章 毛骨悚然
我下意识挡在宣黎身前,等看清楚时已经来不及了。那只手臂从上方啪地落下,刚好砸进我怀里。这绝对是近来发生的最恶心的巧合。那触感让我一瞬间回想起以前常去吃的一家烤鱼店,活鱼被老板狠狠摔在砧板上时会发出这种声音,一刀下去液体飞溅……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吃鱼了。
熏天的恶臭中,我不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也可能因为惊吓过度,已经失去了控制表情的能力。我在先捂住口鼻还是先甩开这只手中摇摆了一秒,然后猛地脱下外套,裹着那玩意将它朝隔板外丢了出去。
啪!上方传来一声落地响声。我恶寒不止,靠着疯狂甩沾上东西的手压制强烈的反胃和不适。宣黎默默地走上前来,递给我一卷湿纸巾。
“……谢谢。”
我抽了半把,用力擦起和那血糊糊的断手接触的皮肤。宣黎左右环顾,旋即先我一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扶着隔板爬了上去。见他先行,我很快跟了上去。为了防止隔板再次卡住,将它半开着架了起来。
到了此刻,方才上来时的隐隐期待已经无影无踪,盖因越往上去,那股浓郁的腐臭和血腥味就越重。我怀着不详的预感翻上地面,率先入目的是从上而下倾泻的阳光,紧接着,那只断手为引子拉开的舞台,一幅难以描述的血腥场面出现在眼前。
几天前我们打开避难站的入口处,地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大片发黑的血凝固在地面上,满地狼藉,散落着各种人体碎片。一颗脑袋躺在一边的地上,死者的脸已经面目全非,只能辨认出大张着的嘴,好像时间凝固在死前惨叫的最后一刻。
乍一看去,只能勉强分辨地上的一些器官曾经属于一个人类——当我的目光掠过第三只断手时这个假设被推翻了,这可能是两个人、三个人或者更多人的一部分。我拉住宣黎,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口便感到肠胃天翻地覆,我忍了几秒,发现实在忍不住,跑到一旁吐了出来。
我不是第一次看见死人,但是第一次看见如此血腥的场面。我把今天的早饭全都吐了出来,又回头看了一眼,感觉还能把昨天的晚饭也吐了。宣黎跑到我身边,等我吐完,便瞧见他面有忧虑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咳了几声,“你还好吧?”
宣黎点了点头。
“也是,你看上去比我强。”
我接过他递来的第二包纸,看着宣黎平静无波的面庞,略微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只道,“如果你也不舒服的话,我先送你下去。”
“我没事。”他摇了摇头。我便不再强求,整理了一番衣衫,转头却又瞥见一只烂眼珠子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我,不禁喉头一哽,如果不是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能又要再吐一场。
几天前,我蹲在这里开锁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但联想到当时进门就扑鼻而来的臭味,也不难推测尸块横飞的原因:这里面应是原本就有死者,直到克拉肯紧随我们闯入,是它——也只有在它风暴般过境后,大厦内部分崩离析,尸体四分五裂,这才一地狼藉。
“这可真是……但是那时候可没看见这里有死人,也是奇怪。”
我低声喃喃道,对着唯一没怎么溅上血渍的墙壁面壁缓了一会儿,感到胃里的翻江倒海逐渐平复下来,这才转过身。随着思绪的平复,很快,一个恐怖的猜测同时浮出脑海。我看着地面,大步过去,在隔板旁半蹲了下来。
我用一张纸巾包住手,按着之前被砸开的隔板把手用力朝外拉去。每一截隔板被拉出,就有暗黑色的干涸污渍从缝隙中溢出,最后将它弯折着翻了过去。缝隙开口和夹层交接处隔出一层空档,我又抽出几张纸,将手缓缓伸了进去。
“连晟?”宣黎眨了眨眼,有些迷惑地看着我。我知道,我这几秒的表情一定千变万化,极为难看。我深吸一口气,从夹层的空隙拽出一截青黑干枯的臂膀,腰腹,大腿……我将一具无法分辨模样的干尸从隔板的缝隙间拖了出来。做完这件事后,我退后几步,走到先前呕吐的地方再次吐了出来。
这一次只有酸水,我的胃部像是有一团火在烧。过了半晌,我走回原位,慢慢打量起这个死在夹缝里的人,亦是避难站隔板卡住的根本原因。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躯体早已干枯,卡住隔板开关的骨头粉碎后才得以被拽出来。事到如今,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他是为什么、又是如何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只是……从他身上的痕迹来看,他不像是死于克拉肯,更有可能是死于饥饿。
“……安息吧。”我低声道。
虽然他倒下的地方差点让我们也安息,但死状如此,不可谓不凄惨,实在无法再去怪罪。我将不知名的死者移到角落,心中深知死在这里的人都不可能安息,甚至连埋葬他们的地方都没有。毫无痕迹地死在克拉肯肚腹中,或是死状凄惨地在大地上化作齑粉,如此相比,两者之间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到最后,总是一场空。至少不用再担心隔板卡住了。想到这里,我不免心中闷堵,最终只默默地叹息一声。
回地面这趟是有正事要做的,尽管经此一遭动力全无,我还是带着宣黎到外面浅浅看了一眼。踏上地面后,楼房被破坏的程度更为清晰地呈现在眼前,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散落的碎石砖瓦和积木般塌陷的支柱,其惨状无须一一描述。我费了会儿功夫将挡路的石块挪开,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户外天气晴朗,在地下待了几日,连废城泛着硝烟和尘土气息的空气都变得久违起来。我深吸了口气,环顾周围,在街道远处瞥见了前几日被弃掉的车。那玩意完全变成了破铜烂铁,似乎之后还烧了一场,一片焦黑。
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我们在这附近没发现新鲜的东西,有的只是克拉肯留下的无法名状的痕迹。如果现在动身,起码不会马上遭到阻碍。但出于失去了载具以及对未知灾害的担忧,我们的行动仍旧处于被动状态,只是在附近徘徊一阵便回去了。回到地下后,我用终端地图划分起路线图,每一步都是险棋,无奈想要突破僵局也只能靠硬闯。很快就决定下来,等宣黎恢复了就出发。
话是这么说,其实我对何为恢复心中也没有数。除了第一天流了很多血和有些没精打采之外,宣黎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手臂的伤口也没有恶化,后来他甚至无师自通给自己换绷带。我们在地下待了几日,还没待到我设定的最早出发日,便发生了意外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