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正午,我和宣黎正在吃饭,忽然听见一声来自上方的震响。
经历那一遭的魔音贯耳,我对这种说不清源头的声音极为敏感,当即放下勺子站了起来凝神静。不出片刻又是轰鸣一声。即便被避难站隔离层压缩,这声音依然传到了距地面几十米的地下。这绝不是寻常的状况,我心中敲响了警钟。
这两声过后,没再传来令人发慌的震响。我等了一天,心中不乏各种猜测,最坏的状况是这动静是克拉肯搞的鬼,更倒霉一点的,那就是这栋楼快要塌方了。不论如何,地面上绝对发生了什么,次日清晨,我安顿好宣黎,决定亲自去地面看一眼。
搭乘升降梯至最顶端,此刻还是一片寂静。我轻手轻脚地握住隔板拉杆用力拉下,嘎吱一声,金属隔板缓缓下沉,一束黯淡的光照了进来。我松了口气,看样子不是大厦坍塌了,否则真就要被困死在地下。我露出半个头侦查了一下,没发现危险,便迅速爬了出来,大步越过尸块遍布的地面,一路走到了大厦出口,抬眼后先是一顿,方才慢慢走了出去。
靠近大楼的一片区域比上次所见破坏程度又高了一层,地面坑坑洼洼,纵横交错着仿佛被野兽巨爪挠过的痕迹,基本落实了我对克拉肯出现的猜测。街上的东西没一个是站着的,信号灯倒了一片,火焰的高温似乎还停留在墙壁上。而其中最突兀的,则是深陷进半堵墙里的一辆偌大的车。
满街狼藉纵然值得关注,但依然比不上那辆庞然大物。它看上去比普通的工程运输车还要大上一圈,却是极为罕见的造型,即便撞进墙里也不见有什么损坏。看见这场景,我的心跳不由得慢了半拍——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这辆载具,与主城登陆的避难舱体型号非常相似。毫无疑问,这是有活人行动的证明。
我回过神来,立即上前想要一探究竟。
眼前这辆载具外形方正,全体蓝黑,足足有十二个轮子的槽位。现在前后各少了一个,但居然能行驶至此、撞穿墙还毫发无损,可见其坚固顽强。两侧的窗户都封得死死的,我在缝隙处瞄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于是走到车前门轻轻叩了叩。没有回应,但出人意料的是,车门竟然是开着的。
我迟疑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打扰了,请问……”
——事实证明,一切草率行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话语未竟,余下的话卡在喉头,我怔在了原地。
在这短暂的瞬间内,许多细节浮现在脑内。地面的巨响,支离破碎的街道,停在半路、无人应答的载具。在我的推测里,曾有人与克拉肯交火,也许人类击杀了它,也许是被它吞噬;而那东西可能藏在街角,可能跑去了别处。唯独没有想过,“它”,会一直追到这里。
克拉肯,两周前我遭遇的那只蛇形克拉肯,正蜷缩在这辆庞大的载具内。当我推开门的那一刻,它的肉身上裂开了数双散发着寒意的眼睛。
我趔趄着退后一步,转身就跑。
但是,已经太晚了。甚至没等到恐惧的浪潮开始蔓延,头顶上方极迅速地落下一道幽深庞大的黑影,像是死亡的永夜正在拉开帷幕。那东西的鳞片如大海的波浪般翻滚着,泛着咸腥味的气息像手一样争先恐后地拖拽住了我。事已至此,我无暇再去责怪自己的粗心和错处,我只知道一件事:这次逃不掉了。
我要死了。把宣黎留在下面是对的。
死亡的阴影倾泻而下,它是那么迅捷,那么沉重,那么巨大。我连体会它的时间都没有。然而,就在它扑下的前一刻——嗖。一声脆响,像是龙威旧式烟花发射的声音。下一个瞬间,我眼前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芒。
第7章 救星
“轰隆!”
刺眼的光束与我擦肩而过。它落地的刹那,地面轰鸣,一把烈火冲天而起,克拉肯的阴霾骤然消散。有人远远地大喝了一句:“快跑!”
身体先于大脑一步开始行动。我在冲击的余威中翻到,顺着连滚带爬地在地上翻过一圈,站起身没命地跑起来,很快便感汗流浃背,浑身仿佛都烧了起来。一抬头,只见一位身轻如燕的年轻人自某栋废墟的夹缝翻身而下,她动作极其灵巧,肩上扛着一件重物,像是某种发射器。与此同时,我的半身的滚烫越发明显,转头一看,先前与光束擦身而过的地方是真的烧了起来——这是枚火焰弹!
这东西全称发射式二阶段火焰导弹,在打击克拉肯的武器里数一数二,便捷且威力可观,被它的余波扫到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的冷汗唰唰落下,一把甩掉外套,一边拍打身上的火焰一边狂奔,随着与对方的距离越拉越近,她另一只手拎着的东西逐渐清晰可辨……看上去,那是一台灭火器。
……灭火器?
数秒之内,年轻人穿过狼藉的街道,最终踩着一根翘起的钢管一跃而起,精准地跳落在我周围。我的脚步稍稍慢了下来,而落地后,她以雷霆之势完成了两件事:向追来的克拉肯发射第二枚火焰弹;然后翻转手腕,将一整瓶灭火器对着我当头喷下来。
“咳、咳咳咳……!”
我尚未从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中回过神,就被劈头盖脸的水雾刺激得泪如雨下,连声咳嗽。提着灭火器的年轻人道:“别担心!这是人体能承受的灭火器……”之后的话我没能听清,不光是因为急于灭火,还因为同一时刻,头顶上方划过的几道破空巨响。四面八方飞来的导弹划空掠过,嵌入了克拉肯所处的位置,这一回却没有马上爆开。
肩头火急火燎的灼烧感很快退去,我趔趄着站直身子。救命恩人扶了我一把,将灭火器丢在地上,空荡荡的金属瓶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圈。
“先到这里来!”
她拉着视野朦胧的我退后几步,声音清亮,带着几许焦急,“刚刚那枚火焰掸是我打的,你还有哪里被擦伤了吗?”
“我没事!”
正说着,鼻尖嗅到一股焦味,我用力咳了几声,一把握住肩头,视野终于渐渐恢复明晰,“如果不是你我刚刚已经死了,谢谢你救了我。这位……”
我抬眼瞥见那人的侧脸,不由得怔了一下:这位救星显然不是适合被称呼“女士”的年纪,她有一双炯炯有神的明亮眼睛,看上去非常年轻,或者说,年龄很小。她胸前挂着一串银色的老旧军牌,黑色短发利落别在耳后,扛着导弹发射器的手臂肌肉线条则流畅而健壮。我口中的话卡住了,一手按着肩膀直起身,目光停留在包裹着眼前人的一身黑色衣装上。
我见过这身打扮。尽管被凝固的血渍和尘土污染得变色发皱,但毫无疑问,这是莫顿城武装部门的制服。
“……多谢。”
我咬了一下舌头说。目光仍然在她的衣装上流连。正在这时,伴随着脚下地面的震颤,身后响起几声轰鸣。我反射性回头声源看去,只见那只克拉肯在第一枚火焰掸的余波中翻滚着,几枚导弹嵌在附近的地上。它身躯上被炸开的伤口在缓缓愈合着,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但如果不将它彻底杀死,想必不出片刻就会卷土重来。
“别怕,这附近只有一只。”年轻的女孩用安抚的语气说道,伸手取下绑在腰间的设备,像是通讯设备。嘀嘀两声后,一个低沉的男声率先传来:“……四发全部命中,它的‘七寸’短时间内无法让躯壳再生。”
“周围没有监测到其他反应,目前安全。祁灵,二阶段弹头引爆时限快到了。”某个冷静的声音接着道,“你那里状况如何?尽快决定。”
“人救到了。被火焰弹擦伤,现已灭火,目前无事。”我身边的年轻人说,一手抓着我的手臂向后退去,“它开始恢复再生速度了,准备引爆!”
十几秒后,火焰弹在后撤的途中被引爆,刹那间火光冲天。我不住回头看去,硝烟弥漫间隐约可辨克拉肯残缺的身躯,它的肢体拧成很长的一截破火而出,迅速向外探来。但紧接着,余下几枚火焰弹的二阶段爆炸如期而至,将那截触手炸开了花。热浪般的风裹挟着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在爆炸的余波中趔趄了一下,慢慢停下脚步,目不转视地望着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