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141)

2026-01-06

  “弥涅尔瓦,别这么客气。”他说。

  “……你说带我去见人,结果我听了十分钟的墙角。”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在现场,那位执行官可能就不会和我说这么多了。”他说,“你能明白吧?”

  “我更不明白了。”我说,“那为什么要叫上我?”

  弥涅尔瓦将眼镜收入怀中,掀起眼帘看了我一眼。那双流淌着金色的眼瞳总给我一种被仔细端详的错觉,我没有移开视线,带着淡漠的疑惑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他突然笑了,说:“和传闻中的一样,真的是灰色的眼睛。”

  “……什么?”

  “你的眼睛,”他说,“和那位珅白一模一样。至少影像来看是如此。”

  ……珅白?

  为什么会提起她?

  从落地开始,许多无法解释的困顿就盘踞在我心头,这一刻达到了巅峰。陡然听见珅白的名字,我感觉大脑宕机了几秒,等找回自己的声音时,这个问题已经脱口而出:“你认识我的母亲吗?”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她来的比谁都早,离开的也很早。”弥涅尔瓦发出一声喟叹,微笑着说,“但我想,我应该是很熟悉她的,熟悉到一眼就能认出她的孩子。血脉……啊,这些还在流淌的血脉真的很奇妙,你不这么认为吗?”

  “抱歉。”我说,“这到底是——”

  “确实,你看上去有些混乱。”弥涅尔瓦说,“但没关系,我们可以一件件解决。”

  他侧过身,冲远方打了个响指,“首先,是那里。”

  “——莫顿城与秦方城边境线的‘隔离区’,你们刚刚脱离的战场,那个刻意而为的地狱。”他轻缓地说,“你们中没有第二个人回头望向那里,除了你。你从一开始就频频回头,难道是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儿了吗?”

 

 

第85章 崩溃

  我怔住了。

  自从抵达“隔离区”,那些四面八方涌来的困惑愈变愈大,在弥涅尔瓦的话语中爆发,像一张幕布盖在了我头上。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困惑的规模有时也能超越面对那东西的恐惧。如果谁能在此刻解答我的疑问,我会非常感激,但是从来没有。从六年前到今天,一次都没有。

  大部分人——我是说,那些寻常的人,他们在困惑的时候,总归能在各种地方得到解答。从父母的教导中,从书籍的讲解里,从历史的回顾中,从人与人之间。提问总有源头,问题总有落脚之处。但我的困顿从来无法得到解答。迄今为止,我无数次否定自己拥有的另一部分,既是因为想要忘记那些噩梦,更是因为不愿面对,那条道路的背后是一片空白。

  与我不同的人自然无法解答,而与我相似的,要么是认知如同一页白纸的稚子,要么是绝对站在对立面的怪物,如今还出现了第三种……

  “嗨,你在听吗?”

  弥涅尔瓦的声音当头一棒,将我临时出窍的魂魄打回了躯壳。我回过神,对方依然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眼底浮现出一丝怜悯,“你看上去真的很混乱……可怜的小家伙,你能理解我的话吗?”

  比起混乱,我认为我现在的状态更接近“错乱”。认知的错乱,体感的错乱。肢体解离、内脏破碎的感觉并没有消失,我依然感到腹腔在流淌鲜血,脑袋只是堪堪挂在脖子上。我很不好,非常糟糕,非常不妙。然而现状之下,没有任何给我整理一切的时间和余地,而现在,这个主城来的监察官竟然又抛出了新的疑问。

  ——“你有什么东西忘在那里了吗?”

  我猛地抬起眼,盯住了仍在微笑的年轻人,在僵硬的大脑彻底厘清这句话的逻辑之前,后背就唰地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觉得,”我说,“你觉得……我有什么东西忘在那里了?”

  弥涅尔瓦眨了一下眼,他盘起胳膊,带着黑手套的指节轻轻敲打着臂膀,脸颊露出一个亲切迷人的小小笑涡,“那么,我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唔,要我猜的话……也许是你的某个不起眼的好朋友?”他说,“总之,得是个活生生的东西吧。”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这回答充满不确定,从一个角度来看似乎是某种可怕的暗示,从另一个角度看去又似乎真如他口中所说,只是平平无奇一句猜测。可是谁又能说得准呢?霎时间,我被这捉摸不透的话语哽住了喉咙,舌头像是被冻僵了,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弥涅尔瓦说道:“两小时后,如果你有空,来D10区的舱体找我吧。”

  “……”

  “嗯?”他说,“你难道不想亲眼确定吗?”

  确定?确定什么?

  我完全僵住了,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座石像,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心神不宁地盯着他,在这一刻发自内心地希望他能解释清楚,至少让我明白现在到底在说什么。但很显然,弥涅尔瓦并不是一个喜欢说明白话的好心人,他似乎乐于见得我这幅神情,带着愉快的微笑频频点头,然后说道:“那么,连晟,两个小时后见。”

  “不,我……”

  我张了一下嘴巴,随后意识到,自己无法拒绝他的邀请。不仅因为弥涅尔瓦话语中摇摆不定、暧昧不清的暗示,也因为我心中愈加强烈的预感,哪怕一切猜想眼下都只是个未知数。于是我闭上嘴,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会去的。”

  弥涅尔瓦笑了,他的笑容闪闪发光,满意地说:“那就最好不过了。”

  我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

  ……现在这会儿,我连感到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随后,我待在救援舱体附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天之内最为煎熬的两小时。往来人影匆匆,在这期间,我与一位救援人员搭话,在我的强烈请求下,对方告知了我行动队其他成员的状况。截止到现在的时间点,确认存活的统共有九人,其中四人伤势严重,尚未脱离危险。另有四人确认死亡。

  我一寸寸看过投影的人员名单,都是熟悉的名字。目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顿住了。

  “……切尔尼维茨。”

  救援人员掐断了投影,过了片刻,有一杯水递到我手边。我握住杯沿,这一刻,脑海中闪过许多交错的画面。林的脸孔,克拉肯的舞动的尸骸,切尔尼维茨饱含怨恨与恐惧的濒死的眼神。晚了一步,没能来得及,那个瞬间我已经意识到,他就要死了。

  但我还抱着一点微薄的希望。

  可事与愿违,最后反倒让他死在了厌恨的怪物怀中。

  我垂下眼,在混沌而绵长的黑暗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阖上眼后,我感觉我似乎靠在椅子上陷入了一段昏睡,紧接着眼前白光一晃,又飞快地惊醒了。看了看时间,恰好到了与弥涅尔瓦相约的两小时后,掐点精准得让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暗中给我下了什么咒。我随后动身,前往对方指定的地点。

  D10区。

  这一片的大型舱体都处于待机状态,周围十分空旷,我抵达时,附近只见弥涅尔瓦一人的身影。他见我到来,连神情都生动了起来,夕阳下,那双金色的眼睛流淌着粼粼的光点。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我一定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个好相处的家伙——但就目前来看,这个人若不是性格非常恶劣,就是在某方面格外针对我。可我完全不记得曾见过这样的人。

  也许是我的其他血亲曾经得罪过他,又也许……他真的和珅白有什么关系?

  在我试图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抽出线头时,弥涅尔瓦已经启动了沉睡的大型舱体。我抬起头,注意到这架舱体的构造与之前所见的都不太一样。与其说是舱体,倒不如说是一种小型基地,它的半身嵌入地里,另半截竖起泛着银光的信号线,直指天穹。

  “D区的舱体都是特殊构造,小心别踩到那里的红线……啊,你是克拉肯防御专业的,这些应该不用我提醒。”弥涅尔瓦招了招手,施施然踏进舱内,“来吧,我们从这里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