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迈进一步,“要去哪里?”
弥涅尔瓦说:“地下三层。”
我脚步一顿,咔哒一声,身后的舱门在身后关上。四下能源灯齐亮,将我们笼罩在一片人造的冰冷白光中。这座舱体内部泛着丝缕深寒,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冰凉的气息,在关门的瞬间涌入我的鼻腔。
我下意识掩住半边脸打了个喷嚏,抬眼望去,偌大的舱内空无一人。
“……长官。”
“嗯?”
“可以问个问题吗?”
“可以啊。”
“你不会是要把我骗进来杀了吧。”我说。
弥涅尔瓦嘶了一声,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看向我,“我可是主城的监察官,”他拧起眉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抱歉。”我说,“但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的所有行为。”
“好吧……这我倒是能理解。”他露出一种无奈的表情,“但是真抱歉,越是混乱的状况,就越要按部就班的行事。这是我们都无法违背的原则。”
“你们?”我说。
话语间,我们已经走到了地下三层,一扇起码有十米宽的大门在面前敞开。走到这里,深处的寒意越发明显,逐渐发展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弥涅尔瓦的衣摆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并且,那股深邃的冰冷的气息也愈加浓重了。我没有继续向他提问,并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在踏入地下三层时,我终于回想起来,曾经是在约克的地下室感知到那股泛着凉意的气息。
——而那座地下室,是一只克拉肯的“巢”。
“换我来问你一个问题吧,”打开门前,弥涅尔瓦摘下一只手套,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问道:“连晟,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什么?”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他说,“非常重要。”
话音落下,他将手掌按在大门边的识别装置上。重重系统禁锢的大门发出一串滴滴声,淡蓝的光晕从正中向外展开,随着“嗤——”的一声喷气声响,带着极度深寒的烟雾扑面而来,大门的旋钮转动,拖动沉重的门扉,徐徐向两侧打开。
我的呼吸停住了。
烟雾很快散去,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只被禁锢的克拉肯。
猩红庞大的躯壳,生有尖爪的长尾。它半身破裂,内里的血肉宛如凝固一般,没有丝毫动静。室内的深寒封印了它的意识,四角投射而来的滞留网桎梏了它的行动,双重意义地将这样一只庞然大物固定在了室内正中。
我彻底怔住了。
……啊。
熟悉的,熟悉的身形,那是——
“这是我们在‘隔离区’回收的一只克拉肯,”弥涅尔瓦轻描淡写地说,“最新的技术,能够遏制核心以达到阻止意识和躯壳再生的目的。如你所见,它现在无法动弹。不必担心。”
我猛地咬住了舌头,在口中尝到了鲜血的味道,整个人都清醒过来,踏出去的半只脚也缓缓收回,直到弥涅尔瓦迈步而入,我才跟了上去。他走进门内,抬手便按下关闭大门的按钮,“以防万一,需要保证它的任何行为都在限制范围内……嗯,至少现在得是这样。”
第二次,门在身后阖上了。
我缓慢地,一寸寸地扭过僵硬的脖颈。
金色眼睛的年轻人微笑着看向我,“如何?是你丢下的东西吗?”
这一瞬间,之前所有因为过度疲劳而淡化的感情都回来了,仿佛穿越回了第一次看见林的时候,打心底认为自己是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迷惑,震惊,恐惧,不可置信——还有噩梦成真的毛骨悚然,“咣当”一声从头顶落下,几乎要炸掉我的脑子。
“……这、这到底……”
弥涅尔瓦扬起乌黑的眉毛,意外似的说:“不是吗?”
“——”
混乱。
无法驳斥,无法解释,更无法离开。
这个时候,对方仔细端详着我的神情,眉头舒展开来,“看来没错。”
然后,他绕开僵在原地的我,腕间一划,亮出一枚小巧的终端,“勒托,你在吗?”他望了一眼那只沉眠的克拉肯,轻快地说:“到时间了,请解除低温控制。”
咔哒一声,室内四角传来机械转动的声响。终端内的女声说道:“已解除低温控制。”
“五秒后,解除滞留网控制。”
“收到。已解除滞留网控制。”
寒意的扩散收拢了,严密运行的装置缓缓脱离克拉肯的躯壳。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弥涅尔瓦,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弥涅尔瓦说:“解放核心链条。”
“收到。倒计时开始,五,四……”
嚓嚓。
地面传来震动。
“三,二,一。”
嚓嚓嚓!
我和他同时转过头。仅仅数秒,那只沉眠的庞然大物就开始无规律的、迟缓的起伏,它支起残破的半身,狰狞的长尾嘭的一声扎入地面,将余下桎梏的链条尽数崩断。
轰!
猩红的肉块上,绽开了一只狭长的眼睛。
“核心链条已确认消失。”终端的女声说,“16时13分,禁锢全部解除。”
弥涅尔瓦上前一步,他脱去第二只黑色手套,仔细地收入怀中,冲那只逐渐恢复活性的怪物微微一笑,“下午好。”
克拉肯裂开的眼珠微微一转。
弥涅尔瓦说:“嗨,你还记得我吗?”
他十分自然地抬起一只手。——说时迟那时快,下一个瞬间,那只克拉肯尖利狰狞的尾巴忽然原地弹了起来,像是一道猩红的断头斧,径直朝着弥涅尔瓦的脑袋横扫过去。同一时刻,我几乎是尖叫出声:“住手!宣——”
哐啷!
它没有停下,义无反顾地击中了黑衣的监察官。然而,那锋利如刀剑的长尾却像撞在了坚硬的钢筋上,发出了硬物相击的激烈交鸣。弥涅尔瓦用一只手接住了它的尾巴,他的双脚稳稳地扎在地上,甚至没有一丝颤动,就像抓住的是一只小动物的后颈。
“啊,很高兴你还记得我。”他说,“但容我提醒,现在发起攻击并不明智,这是你第二次想要杀死我了。”
克拉肯发出一串咕噜的声音,一种近似愤怒的信号由它而起,穿过联结的那张网,在我的脑子里四处暴窜。那只长尾剧烈地上下摇晃,试图将地上小小的人形碾成齑粉,但一直到地面破裂,绽开蛛网般的裂纹,弥涅尔瓦依旧没有退后一步。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偏头朝我望来,“连晟!如果你们真的关系很好,你最好也来想想办法!”他说,“不然的话……”
话音未落,若干条触枝腾空而起,轰然撞向弥涅尔瓦。后者的身躯硬度显然超越钢筋,他微微向后撤了一步,而后倏然扬起手臂——这瞬间我的血液几乎凝固了,伴着一串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响,克拉肯长尾的末端轰然坠地,顷刻间,猩红的黏液涂满了半边墙壁。
——他拔掉了它的尾巴。
从刚才开始,我的冷汗就没有停过,但这一刻它不是为弥涅尔瓦而流,而是为那只断了尾巴的克拉肯。弥涅尔瓦卷起跨过污渍的地面,向那只瘫倒在地的克拉肯走去。失去半身的克拉肯轻微的抽搐着,断口喷溅着黏液,但是转瞬之间,伴着咔咔的爆响,骨血重塑,一条血淋淋的巨大尾巴重新长了出来。弥涅尔瓦“咦”了一声,面上露出如假包换的吃惊来,“真叫我惊讶,小家伙,你看上去很有天分……”
他步伐不停,径直向衰弱的克拉肯走去。
他要杀了它。
显然,弥涅尔瓦不是一个普世意义的正常人类,但是,现在纠结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他会杀死它。那是理所当然的,他是主城龙威的监察官,没有道理放过一只摆在面前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