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我嘶声说。
弥涅尔瓦回过头来。
回过神的时候,我抓住了这位监察官的手腕。他的骨头果真和钢筋一样坚硬,但是他没有用方才的力道挣脱,只是注视着我,“你是在让我停手,还是让它?”
混乱。
全都乱套了。
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决不能暴露什么,我原本是很清楚的。我原本也不会将自己至于这样的境地。不敢相信,只是切换了一个视角,一切竟然这么快的就乱套了。我看着弥涅尔瓦,感到无话可说,事到如今,我的余力只能够关注眼前发生的事情——那就是我不能让他在眼前杀死这只克拉肯。
“都停手……”我颤抖着,恳求地说,“拜托了。”
他是没有理由同意的,我心底知道,所以当弥涅尔瓦试图收回手时,我用尽全力,死死地抓住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浑身发抖,力道越来越大,鼓膜深处听见了体内的骨头发出轻微的爆响,“请不要再——”
“嘶……在你做出这些行为之前,你想好了吗?”金色眼睛的监察官说,“你到底是什么?”
“……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瞬间想了许多,回过神的时候,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但是答案已经浮现了。
我的呼吸平静了下来。
我决定只做眼前能做到的事情。
“我想好了。”我说,“我是……它的同类。”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我扭过头,看见那只庞然巨物的外壳忽然爆开,内里的肉块迅速缩小,眨眼之间,变作了一个湿漉漉的瘫软在地的小小人形。我吓了一跳,怔怔看了几秒,旋即半是激动半是恐惧地大叫起来:“宣黎!”
弥涅尔瓦也叫了起来,“哈?……小孩子?!”
他单手拿出终端,飞快地说道:“勒托,你看见了吗?这次的‘小家伙’竟然真的是个小家伙……天哪,他的拟态那么大,我还以为……”
我猛地转过头,和惊讶的监察官面面相觑。片刻后,我崩溃了,抓住他昂贵的衣领疯狂摇晃起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给我说清楚——!!”
第86章 折角真相
“阿晟,”珅白说,“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珅白没有离开,我还是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我们一家三口总是一起外出游玩。但偶尔有些时候,珅白会撇开我的父亲,独自带我去城市里的不同观景湖畔玩耍。虽说是玩耍,但实际上她只是靠在树荫下,一言不发地凝望远方,看我在草地上和别的孩子打滚。珅白认为,湖是海的眼睛,每一滴水都源自同一个地方,在她遥望波光粼粼的湖面时,遥远某处的深海也在回望她。
某一次,她用那双静谧的灰色眼睛注视着无波的水面时,向我抛来了那个问题。
“妈妈?”
记忆里,我没有给出回答,而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向她张开了双臂,希望她能像旁边孩子的父母那样抱住我。也许在彼时的我看来,那只是珅白的又一次跳脱的奇思妙想,又或者那根本不算什么有意义的问题。我不记得之后还说了什么,只记得珅白抱住了我,与其他的母亲一样,让孩子依偎在她的怀中。
在她的心跳里,我听见潮汐的回响。
“那你就不需要知道了。”她用一种轻柔的声音说,“或许是永远,又或许……如果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会有别的谁来告诉你吧。”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明白她的这番话。
——直到今天。
我一把抓住弥涅尔瓦的衣领。监察官昂贵而高级的衣领上崩开几颗金边纽扣,叮叮当当一串响,像是琳琅珠宝摔了一地。如果是在亲眼目睹面前发生的一切之前,我可能还有几分理智残余,不至于对主城的监察官动粗,但现在,很难说我的内心深处有没有生起因为迷顿、困惑不得解和被愚弄导致的杀心——至少在这个瞬间,我只想把这个人华丽的脑袋打开,连着脑浆和藏匿的秘密全都倒出来。
弥涅尔瓦被我晃得东倒西歪,声音颠来倒去,竟然反过来宽慰道:“抱歉……别太生气了,我还不知道你的想法……谁知道……谁知道你一定会跟来呢?我也没法确定你一定能控制那个失控的小家伙——”
我猛地将他推在墙壁上,咚的一声,头顶上簌簌落下些细末的霜块。我无法控制地喘气,指着不远处一地狼藉和中间那个小小的人形,嗓子几乎破了音,“他……他是怎么回事?!”
“那个小家伙的话,我想……大概是当时被我们强行带走生气了。”他说,“但现在看来,也可能是因为和你分开而生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想杀了我,唉。”他叹了口气,带着不知是真是假的遗憾说,“但不管怎么说,把他放在这里的地下三层远好过放这样一个克拉肯留在被怪物改造的‘隔离区’,你不这么认为吗?”
林,那个怪物的数张脸孔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像是一盆彻骨的冰水,让我的五脏六腑和大脑一齐冷却下来。我的手腕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抓紧了弥涅尔瓦的衣领。对方往旁边站了站,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拍。
“连晟——啊,可以直接这么叫你吧?我知道你很混乱,但我只带了这一件外套。”弥涅尔瓦举起双手,“可以松开我了吗?”
“……”
弥涅尔瓦望着我,他的眼里是一种介于头疼和抱歉之间的无奈。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从被我捏皱的衣领间艰难地抽出一根细密的金色链条,唰的一声拉出来——出乎意料,那竟然是一块看上去颇为老旧的怀表,外面镶了几颗精美的宝石,简直将价格不菲写在了面上。
我愣住了。现在这个年头,完全无法想象有人会将这种足以埋进地里的老古董随身携带。紧接着,弥涅尔瓦单手打开表盖,将内里的一面对准了我——那是一面泛着古铜色的镜子。
镜面陈旧,但光可鉴人,粗略看去也能猜到价格不菲,下一秒它就映出了我的脸,准确来说,弥涅尔瓦对准的是眼睛。一双灰色的、黯淡的眼睛,瞳孔凝成一条尖锐的细线,像是裂开一线的阴沉的天空。我仿佛被刺了一下,猛地松开了他。
“看看你的眼睛,”他轻缓地说,“冷静些吧。”
回过神的时候,我又一次抓起了他的衣领。然而弥涅尔瓦“啊!”的大叫一声,连连后退,十分谨慎地将怀表收入怀中,严肃地说道:“等等!我劝你不要冲动。”
“……这是什么?”我说。
“我收购的一件古董怀表,拍卖价二十三万。我身上藏品里最贵的一件。”弥涅尔瓦说,“我很喜欢它,小心!千万别打碎了。”
“……”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昂贵的金色表带,目光定格在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上。这种少有的心情,可以被称作绝望……也可以被称为称为无话可说。
我收回手,两眼无神地看着他,站定不动了。
现场稍稍平息后片刻,那位出现在弥涅尔瓦身旁的银发女性出现了。她带着一层厚厚的毯子,带着平静的表情二话不说就将一丝不挂的宣黎裹起来单手扛在肩上。看得出来,能出现在这里的她也不是一个正常人类。弥涅尔瓦将手套戴好,对我说道:“这位是勒托监察官,算是我的部下。”
我如梦初醒,转身紧跟上去,本想接过宣黎,可那个名为勒托的女性监察官大步向外走去,一次都没有回头,与情感丰富的弥涅尔瓦相比,她表现得像一台恪尽职守的机器。几步跟上去,我终于在她的肩头瞧见了被卷成粽子的棕发少年。一段时日未见,他没有任何变化,蜷曲的头发温顺地挂在额角,像一只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