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144)

2026-01-06

  看见他的瞬间,我心中重重一颤。而宣黎半睁着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瞳孔微微张大,一线微弱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我的脸上。

  银发的女性提醒道:“别动。他现在没有意识。”

  我没有应答,伸出手,轻轻盖在宣黎的脸上,为他阖上眼睛。

  弥涅尔瓦说他会把宣黎安顿好,我虽然对这个人充满迷惑和不解,但这种情况下却也没有第二条路供我选择。确定这两人没有敌意后,我能做的只是紧跟他们,直到名为勒托的监察官将宣黎带到地下三层的一处医疗室似的地方。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响。我一言不发地站在光线黯淡的长廊里,隔着一层宽大的透明玻璃久久地望着陷入漫长昏睡的少年。

  “——嗨,久等了。”

  不知过了多久,弥涅尔瓦回来了。我转过头,注意到他的手套又不见了,消失的扣子却回到了衣领上,黑色的风衣上还残留着方才交手时产生的裂痕,却显然已被精细地打理过了。一架小型服务机器人亮着绿灯紧随其后,架子上摆着一个托盘。走到近处,我才看清楚那托盘上放着的是两只倒满酒液的杯子。酒杯通体透明,杯中液体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倒映出弥涅尔瓦带笑的俊俏脸孔,“来坐坐吗?”

  “……”

  时至此刻,我已经对弥涅尔瓦这个人的兴趣有了大致的了解,见状只是无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在长廊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弥涅尔瓦掀起衣摆坐在我身旁,服务机器人滴滴呜呜地跟到眼前,将托盘推到我们眼前。

  弥涅尔瓦笑吟吟的,比了个手势,“请。”

  我缓缓摇了一下头。他也不催促,自己拿起一杯浅浅喝了起来,边喝边说,“你有什么想问的?”

  我望着包装精致的酒瓶,问:“这是你的兴趣?”

  “嗯?噢……你说这些,可以这么说吧。”弥涅尔瓦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地说,“我喜欢精美的,有底蕴的,还有华丽的东西,只是看着,就能让我感到快乐和满足。所以我会收藏它们……当然了,都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这么说来,的确算是兴趣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但有时候,只能远远看着得不到的东西,还真是有些苦恼。”说着,他偏过头,“除了这个,你应该还有别的要问吧?”

  “你会告诉我吗?”

  “如果你能放下一切,全权相信我的话,我会的。”弥涅尔瓦缓缓地说,“事实上,你也知道自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你的眼睛像在这么说。”

  “……”

  “怎么样?”

  “你是说……在发生了刚才的一切后,还要让我无条件信任你?”

  “就是这样。”他说。

  “……”

  比起惊怒,我现在的心情更接近无力和无语。紧接着,弥涅尔瓦说道:“不用担心,我也是你的同类。”

  我霍然抬起眼。胸口有一把无形的锤子高高扬起,望向他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双流淌着金色的竖瞳——与片刻之前我在怀表的镜面上看见的倒影极其相似,像是某种野兽的、不属于人类的眼睛。于是那把锤子旋即重重落下,发出两道并行的声音,一道是“果然如此”,另一道则是“终于”。

  “……你……”

  弥涅尔瓦微笑着,用那双奇异的眼睛注视着我,做出了一个握手的邀请。

  我的喉头微微一动。

  他在试探我,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试探之后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常理而言,我不该贸然将信任交托给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哪怕他顶着主城的头衔。但真正让我动摇的还是那双眼睛,同类——同类。这个陌生又熟悉的 词产生的懵懂抓住了我的心,这短暂的几秒间,我将它咀嚼了百遍。

  这时,我终于明白过来了:至少在这里,真相不是一本可供任何人翻阅的书。想要得到它,我须得付出一些代价。

  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随后抬起手臂,牢牢握住了弥涅尔瓦的手。

  “我会相信你。”我说。

  下一个瞬间,我的眼前暗了下去,随后消失的是声音,再是感觉,最后,一切都归于虚无。我的五感消失了。仿佛有一张巨大的天罗地网从天而降,沉沉罩在我头顶。这感觉颇有些熟悉。在最初与宣黎相认的时候,我也曾经通过与他接触,感受到过一种精神上连接的东西。如果要比喻,那就像一种不存在的网络,将“信息”本身传输给对方。但与眼前的事物相比,彼时所见的网简直微小的不值一提。

  无光无暗的虚无感持续了一段时间,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忽然间,我的感知上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几乎是同一时刻,一段碎片般的记忆流淌进我的脑海。

  海面。

  一望无际的海面。

  低下头,看见了一双埋在沙地里的脚。它的主人迈开步伐,一步一个坑地往前走去。最开始,足下孱弱无力,时常摔倒,但渐渐的,它的主人掌握了在陆地行走的方法,不再依靠其他的臂膀也能够站立。他始终在往前走,几个场景接连轮换:海滩,树林,郊外的城镇,人来人往的城市,而后是一座钢筋铁骨的巨型机器——主城的城门前。

  第二次低下头时,我看见了一双漆黑锃亮的高定皮鞋。

  视野随后黯淡下去,眼前的一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双耳忽然明晰起来。几个人朦胧的声音相互交错,大段喧闹嘈杂的信息涌入我的脑海。大部分人的声音都非常陌生,只有一个已经相当熟悉,是弥涅尔瓦。

  “α-001下落不明,就算能找到他……”

  “不可控因素太多了……”

  “说到底,如果连肃没有去那个该死的‘溶洞’……”

  “我们无权干涉他的生存方式,也不需要他对主城忠诚。”一个平稳而缓慢的女声穿透了其他的声音,在鼓膜上轻轻敲打,像一只厚重的晚钟,“但倘若他想要回到人类社会,我们就必须确保他的立场。如果他在对立面……”

  “——你要杀死他吗,■■?”

  弥涅尔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模糊,“可我觉得,不会到那一步的……失礼了,这只是我的想法。但……我有预感,他会成为我们的同伴。”

  我睁开眼。

  弥涅尔瓦已经收回了手。他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带着一丝惊讶和好奇,直勾勾地盯着我。过了足足十秒钟,我的意识方才回笼。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具体来说,更接近于连着大脑皮层和五脏六腑都被翻出来的感觉翻涌而上,我啪的捂住嘴,直接吐在监察官身上的邪念和忍住的道德感在脑内打架,过了一会儿我才缓缓地开口:“你做了什么?”

  那种惊奇的神色在弥涅尔瓦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他回过神,说道:“我读取了你的记忆。”

  我心底已经有了预感,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如果知晓真相的代价只有这些,那甚至算得上划算。我两手交叠,换了个让肠胃舒适些的姿势,“我的记忆,对你们而言有多少价值?”

  “……唔,这个嘛。”

  弥涅尔瓦呼了一口气,他重新坐下,将杯子倒满酒液,“我很想说那是无价之宝,但我得遗憾地回答你,它并没有那么大的分量——对龙威的人们来说是这样。”他又变回了那种带着点愉快的轻缓声音,“你的记忆证明了你没有威胁。但在他们看来,这是你我这样的存在进入有序之城的通行证,是最基本的东西。”他宽慰道,“别沮丧,那些充满敌意的家伙只能待在‘隔离区’迎接炮火,你还能喝我拍下的红酒呢。”

  “……不用了……”我说,“主城很信任你吗?”

  “是的,我们互相交托了信任。”他说,“凡是信任,都有代价,我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交换他们再无怀疑,至少明面上如此。——刚刚说到哪了?……啊,虽然规定上你的记忆并没有价值,但在我看来,它十分珍贵,也十分……稀少。”他抬起金色的眼睛,缓缓地说,“我认为它应当得到回馈。所以我把一部分自己的记忆和情报交给了你,等你有空的时候再梳理一番吧。还有与我连接的网络,今后只要在同一座城市里,你都能够像呼唤那个小家伙那样呼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