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三道人影立时分开。
谢十七只是站定了,迟镜和季逍则触电般闪到两旁,刚好把他夹在中间。黑衣符修若有所觉,左右各看一眼,迟镜尴尬地佯装咳嗽,正对上他投来的瞥视。
家丁们快到近前了,谢十七仍低声道:“师尊,师兄让我滚。”
迟镜深吸一口气,说:“先不要告状啦!十七,你在这吊了多久?前面就是城门,你有看见谁出城吗?”
“看见了。”谢十七道,“就是她把我招到这儿,让我被捆的。是个姑娘,你们认识?”
第95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5
听见“姑娘”, 迟镜的第一反应是不认识。
但他转念想到了巫女大人,然后想到了段移,当即说:“肯定认识, 我们追!”
枕莫乡的家丁们本想上来盘问,不料前方三人凭空而起,一个御剑抱一个,还有一个画符作法,腾云驾雾,转眼间无影无踪。
幸好家丁的队长认得季逍和迟镜, 对他们还算信任, 以为他们和闻嵘一样, 都是去找巫女的,遂没作阻拦。
殊不知三人在谢十七的指引下,很快来到一片水洼遍地的原野上空。今日云缕如绫, 他们在云上穿行, 视野开阔。
迟镜手搭凉棚, 张望下方的水泊。俯瞰下去, 可见大小不一的池塘, 星罗棋布。初春正是草生水涨的时候,枯黄的蒲苇里, 混着一丝丝新生的嫩绿。
他很快认了出来, 道:“咦……我梦到过这里!是枕莫乡的人抓乌龟的地方。梦里还有一大家子住这儿呢, 怎么没看见……”
季逍说:“我们南下入枕莫乡,必经此地。你梦到过?何时何地所梦。”
他又抱着迟镜御剑了,还很贴心地扣着少年腰身,显得两人亲密无间。
迟镜当着谢十七的面,努力僵直身子, 道:“就、就是巫女大人捏的那堆梦呀!最后的梦是出口,藏得最深,跟这里一模一样。啊!那里有——”
少年及时捂住嘴巴,没把“人”字喊出来。只见远处的小水塘间,有个姑娘在土路上走,看起来走了很久,步伐不快。
他小声问:“十七,她是不是把你吊起来的人?”
“对,就是她。”谢十七看一眼迟镜腰间季逍的手,那只手稍微收紧,他又看向迟镜,说,“她假装被陷阱捆住,骗我去解救,然后把我吊在那里。不知为何,那时既然有陷阱,应该全城戒严了才是,她出城却畅通无阻。”
“那她肯定是段移变的,他能变成族老的样子!刚戒严的时候,闻嵘专门抓段移的捆仙索还没派出去呢,所以逮不住他。”迟镜抓着季逍的袖子摇晃,“怎么还不下去呀?别让段移跑啦!!”
季逍问:“师尊何须情急?我们离开枕莫乡后足有半日,段移大可以逃之夭夭,他偏偏留到此时、陷害谢师弟,贼子必有祸心。还是将梦竭十方阁的专人请来捉拿他,万无一失。我等暂且跟踪便是。”
“好吧……”
迟镜讷讷地答应了。
他不习惯季逍喊自己“师尊”,但也不舍得纠正。去掉了“如”字,顺耳多了,不再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只是谢陵的附庸。甚至因为他们是同性道侣,旁人多有微词,迟镜也不能名正言顺地被称作“师娘”。“如师尊”不伦不类,恰似他以前处境的写照。
没想到在谢十七拜入门下后,季逍突然改口了。
季逍须向梦谒十方阁传讯,还要抱着迟镜,刚欲提醒少年主动搂着他点,小心掉下去,就见迟镜双目放空,正瞧着天上的某处发呆,露出一种略显落寞、又不太是滋味的神情。
季逍不动声色地手一松。
怀中之人惊得“啊呀”一嗓子、手脚并用地缠住他,季逍微微一笑,道:“弟子要捏诀联系梦谒十方阁了,还请师尊稍作劳累。”
“你、你叫我一下嘛,吓死人了!”迟镜气得掐了他一把,可惜对季逍而言就像被挠了一爪子而已。
谢十七说:“师兄若不便照顾师尊,师弟亦可代劳。”
迟镜与季逍异口同声:“不必了。”
谢十七:“……”
谢十七沉默片刻,道:“好干脆,为何?”
季逍:“……”
季逍拒绝他的缘故自不必提,迟镜则忧心忡忡地望着谢十七身后。三道灵符贴在他背上,冒着滚滚黑烟。
偏偏谢十七穿着一袭黑色道袍,黑上加黑,整个人仿佛被发射上天的烟花盒子,马上要爆炸了。
谢十七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淡定自若地转回来。
以迟镜对他的浅薄理解,此人大概是真没当回事。就算他后背被燎出三个洞,他也只会自言自语“奇怪,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作为师尊,刚才果断的拒绝一定伤了弟子的心。
迟镜斟酌着说:“十七,不是为师不信任你,只是……我怕烫!对,我怕烫,下次再试你的符吧!”
“不烫啊。”
不料,谢十七好像完全听不出旁人的话外音,或许听出来了也无所谓,画了张同样的符递给他。
然而,符一递出,便会自焚,他连画三张,张张如此。
谢十七:“咦。”
黑衣符修没有多想,道:“看来弟子学艺不精,还是日后再向师尊尽孝吧。”
迟镜:“………………”
少年双眼眯起,知道必然是某位元神属性为火的修士在暗中搞鬼。
他冲季逍瞪了一眼,说:“专心发你的讯号去啦!”
“发完了。”季逍扬了扬眉,对于“连烧师弟三张符还跟没事人一样”毫无愧意。
不过他转头看向下方,沉默片刻后问:“人呢?”
另两人齐齐扭头,迟镜大惊失色,道:“人呢!!!”
不知不觉间,下方已是一片浓密的芦苇荡,刚才独行踽步的姑娘不见踪迹。
迟镜连忙拿过季逍的罗盘,却看到指针乱转,发了疯似的一刻不停。
“妖气浓郁,罗盘被阻涩了。”季逍定论,旋即化为遁光,直入芦苇荡中。
加速太快,迟镜只来得及问:“妖妖妖气?!”
无人应答,皆不知此地的异状何来。三人一落到地上,就发觉了不对:四周的芦苇出奇茂盛,居然比他们人还高。在天上看时并不觉得,掉下来才知进了迷宫。
天将入暮,夜色从远方弥漫而起,似潮涌般,转瞬淹没了原野。
芦苇沙沙作响,混合着四面八方的虫鸣,以及细微到近乎不存在的水流声。
叶影憧幢,若有无数鬼魅满怀戒备地窥视着三名不速之客。如此幽暗境地,饶是身边忽然换了个人,恐怕也发现不了。
迟镜左顾右盼,不敢大声说话,小小声地追问道:“妖气浓郁,哪来的妖啊?枕莫乡没有妖怪伤人的传说呀。”
“因为妖怪不一定伤人。”
季逍瞥了他一眼,习惯性地巡视迟镜前后,这回往迟镜身后看,却看到多出来的谢十七。
季逍说:“……难道师尊真的相信,所谓的梦貘是一只神兽?”
“不是神兽?”
迟镜一怔,立即意识到了更真实的可能——枕莫乡历代供奉的,其实是妖;而真正的神明,是那位被推倒神像、拆除神庙的苦乐真仙。
少年喃喃道:“你的意思是,梦貘当年死在这儿吗?它的尸体早就……咳咳,早就烂完了吧。神与妖元区别,又是什么呢?他们不都在帮助人们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