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梦谒十方阁给的罗盘有问题?抑或段移在梦里借用闻玦躯壳时,已经得知了他们有此法宝,故而对症下药,在那姑娘身上也种了什么当幌子的蛊毒,以此误导他们?
如此说来,形迹可疑的姑娘只能是城隍庙的巫女本尊了。
迟镜更是一头雾水:若巫女大人不想回去,大可以一走了之,何必将他们引到这下此重手呢?
迟镜从芥子袋里取出换洗的外衫,铺在地上,按着季逍坐下休息。
青年面色煞白,默默望着他,片刻也不肯移开视线。
他哑声道:“怎么哭了?”
“我……我刚才突然很难过,好像被这地方影响了。”迟镜如实相告。
季逍问:“为何难过。谁惹的你?”
迟镜说:“包子,包子惹的我。”
季逍:“……”
季逍蹙眉道:“包子?”
“对呀,又香又大的包子,看起来好好吃!但我知道它出现得很奇怪,吃了就死定了,所以没敢下嘴……唉,现在想起来还是好伤心,它看起来真的很美味……唉!”
迟镜唉声叹气,不过只有忧愁,并无悲恸,与刚才大不相同。
他安静片刻,问:“你呢?”
季逍不想回答。
迟镜摇晃他两下,说:“我都告诉你了,你怎么不告诉我?那我找十七去了。他可能危险着呢!”
“回来!”
季逍似惊弓之鸟,风声鹤唳,倏地攥住他手腕,力道失控,捏得少年发出一声痛呼,皱起鼻子道:“干嘛呀!疼疼疼——”
“你找不到他的,只有靠他自己,找到出口。”
季逍定了定神,慢慢把迟镜拉到身边,为他揉动泛红的腕骨。
迟镜听出他有想法了,眨眨眼睛,悄声探问:“什么意思呀?”
“梦谒十方阁的罗盘没有出错,段移的确在附近。也确实是他,把我们引至此处。”
季逍冷冷笑道,“这厮的目的,恐怕是借刀杀人。因为他与巫女交易,互助对方逃离桎梏,却碰到了棘手的东西。闻家对巫女不算什么,枕莫乡的族老们对段移而言,也是抬手了结的杂碎。而那个会压制他们兴风作浪的……是另一个存在,凭他二人无法抗衡的存在。”
迟镜心尖儿发麻,道:“什么存在?”
“此地的传闻里,有一位尚未登场。”季逍的目光从他面上缓缓移向了芦苇荡,说,“枕莫乡真正的守护神,苦乐真仙。”
第97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7
迟镜发觉事态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沫。
刚到枕莫乡时,听闻神兽梦貘还能只当个故事;就算被女巫摆了一道,也觉着和寻常的厉害修士无甚分别。但现在, 怎么牵涉到真正的神明了?货真价实、尚存于世的神明??
季逍手扶额头,有所顾虑。
迟镜问:“怎么啦?”
“我在想,是否该将巫女找回来。”
“咦?”
话题跳太快,迟镜犹豫道:“按理说,我们是不该插手别人去哪里……只要她没害人就行。城防隍庙的环境也不太好,她想离开不奇怪。不过……之前没有头的尸体实在有些吓人, 还和前几任巫女的死状对上了。就这样任她失踪的话, 会不会不太负责?”
季逍张了张口, 大概下意识想反驳他,不相要往自己头上揽多余的责任。
但青年终究没有说出来,只道:“弟子和闻嵘对峙族老之际, 下人来报, 巫女墓坑里只有无头乌龟, 族老们的反应有异。”
迟镜好奇道:“怎么啦, 有什么不对?”
季逍说:“他们失而复得的欣喜与庆幸少, ‘果然如此’、‘竟敢耍我’的愤怒多。”
“怎、怎么是这种态度……”迟镜明白了,“难道巫女大人已经不是第一次逃跑了?她试过很多次都失败, 这次……这次不得不让全枕莫乡在梦里多过一天, 给她假死脱身的机会。”
少年眼珠直转, 小声道:“要不我们努努力,比闻嵘先找到巫女大人?问清楚到底什么情况,没问题的话——就放她离开吧!我们骗族老说没找到就好了。”
季逍:“……”
季逍一句“您哪来的信任觉得她会说实话”又堵在了嘴里。他定定地看了迟镜片刻,起身道:“好。”
迟镜还是不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但有种感觉, 季逍现在对他患得患失的,比平时宝贝了十倍不止。听见迟镜满嘴小孩儿心性的胡言乱语,也没嘲讽他。
迟镜悄悄瞄他,说:“这样好是好,就是得麻烦闻嵘。”
季逍:“什么?”
迟镜:“麻烦他去跟族老们下跪道歉呀,嘿嘿!”
少年一得到纵容,便忍不住冒点坏水,笑意在弯弯的月牙眼里漾开,芝麻大的黑心眼子暴露无疑。
季逍说:“……可惜了,我们会找到段移。所以族老们也要跟闻嵘下跪道歉,他不吃亏。”
青年将罗盘重新召出,结印按在其上。霎时间灵焰窜动,把罗盘洗炼一新。
妖气遗散,罗盘铮铮作响,指针飞快地转动几圈后,“啪”地定在了某个方向!
茫茫芦苇荡,不辨东西南北。指针确认下来不到须臾,又开始转动,越来越快,像是在围着两人转圈。
季逍冷笑道:“困兽犹斗啊。”
他口中念念有词,周围的温度节节攀升。迟镜发现,季逍的指间飞出一枚枚金红的火花,往四面八方游弋。与此同时,青年的额心浮现明红仙印,宝华流转,映衬着他眼底若隐若现的焰光。
迟镜抿住唇,被短暂地晃了下半神。
下一刻,周围的火花一齐绽开,将芦苇荡夷为平地!
不过,季逍把焚毁的高度精准控制在腰部左右。如此一来,乌龟们的家园没有受到重大影响,但有人在附近的话,一看便知。
迟镜指着斜前方道:“那里!”
灵焰已收,袅袅青烟万里,在夜色中散去。一道迟镜熟悉的绾色身影立在不远处,脸上罩着古拙的白桦木面具。
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罗盘上的指针也紧紧指着他不放,昭示着他的身份。
段移!
直到此刻,梦谒十方阁的援兵仍没有来。迟镜终于明白,他们不会来的,至少不是现在来。
因为他们从交出罗盘的那一刻开始,目的就不是找到段移,而是把放跑段移的锅甩到季逍和迟镜头上。
段移总有千方百计可以逃跑,梦谒十方阁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了。而且,他们困住段移的手段已被此人于梦中破解,在研制出新的囚笼前,梦谒十方阁都不会再管他。否则段移被抓了又跑,浑似梦谒十方阁把脸凑上去给他扇。
现在季逍已经传讯给闻嵘,发现了段移踪迹。等闻嵘拖个半天再带人姗姗来迟,段移早已走脱,那就是季逍办事不力、让魔头逍遥法外。
季逍没想通这一节吗?
迟镜瞥向青年的背影,看见他手握仙剑,烈焰在剑锋上燃烧。难道,季逍有把握制伏段移?
段移发出无可奈何的声音:“季仙长,我又不介意给哥哥做小,你何必对我赶尽杀绝呢?像你这般毫无容人的雅量,如何比得上谢道君,啊?”
话音一落,季逍剑意已至。芦苇杆哗然倒伏,水洼溅起了三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