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杀人犯有什么好嚣张的!”
漆许一不留神踩空,差点被门槛绊倒,赶紧扶住门框稳住了身形。
只是闹出的动静,让屋里的几人都看了过来。
“……”漆许抬起头,有些尴尬地在屋里扫视了一圈。
屋里只有三个人,从声音和身材可以辨别出,另外两个就是上次闹到学校的那对母子。
三人都站在桌前,妇人拉着她儿子的胳膊,似乎担心他会动手,而江应深站在他们的对面,脸上没什么波澜,倒是在看到漆许后明显顿了一下。
漆许看着江应深,小声解释:“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就想来看看。”
江应深点了下头:“嗯,再等一会儿。”
漆许顶着另外两人直勾勾的视线,走到江应深身边。
他看看面前一脸为难的妇人,又看看旁边咬牙切齿的青年,刚才这人说了“杀人犯”,屋里只有他们三个,对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漆许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身边人,江应深察觉到了漆许的视线,垂眸回望过去。
漆许眨眨眼睛:“……”
对比下来,好像面前脾气暴躁、膀大腰圆的青年,更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个词。
“卡在文件袋里,密码也在里面,把东西给我,我们两清。”江应深收回落在漆许身上的视线,重新看向母子俩,冷淡开口。
“两清?你拿三万多块钱糊弄谁呢?”张彪不依不饶。
“当初我家零零散散帮了你家多少忙?别的不说,白纸黑字的5000块钱欠条还在那呢,18年前五千块的价值到现在至少翻十倍,更别说这么多年还有利息。”
江应深神色冷淡,却在张彪提到当年五千块钱的借款时,看向了一旁的妇人。
江希娣一瞬间仿佛被看透般,猝然一愣,脸上闪过羞愧与仓皇。
漆许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意识到借钱的事恐怕另有隐情,但江应深却不欲多说。
“欠条上没有标注利息,按照这几年最高合法借贷利率来算,是34332,我只支付这笔借贷的钱。”
因为这笔钱是以叶采珊的名义借的。
“如果你不接受,可以去法院起诉。”
张彪气结,他当然不会告到法院,他自己本身就欠了一屁股债,现在正东躲西藏。
而且他很清楚,十八年前一张没有标明利息的欠条,真起诉恐怕也会视为无息借款,只能拿到本金。
他只是想趁机多敲诈一笔以解燃眉之急,如果不是前段时间有认识的人偶然提到了江应深,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个早年就失去音讯的表弟还活着,甚至如今早已出人头地。
可惜他低估了对方,没想到江应深是个硬骨头。
张彪只好从别的方面谋取:“行,那你爸当初的丧葬费也是我家出的,还有这么多年帮忙安置他们的骨灰,七七八八加起来,你至少再添个三万。”
江应深掀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
江杰死后留下的房屋土地、因地改革需要的迁坟补偿款,不用说早已经进了张家的口袋,拿到的钱相比于他们花出去的,只多不会少。
所以不该支付的钱,他一分都不会给。
漆许在旁边默默看着,很清楚张彪想要勒索的意图:“不然可以先报案,再找律师捋结具体的金额。”
一听报警,张彪的脸色立马变了,恶狠狠地看向开口的漆许:“操,你他妈……”
江应深侧步挡在漆许面前,眼神中带着警告:“张彪。”
张彪一向横惯了,也不禁被这森冷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明明自己还年长几岁,却产生了一种被压制的感觉。
江希娣见状赶紧拉住张彪,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好了,就、就这样吧,小江也不容易。”
丈夫几年前因酗酒偏瘫,儿子又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能借的都去借了,如果可以,她万分不愿打扰江应深,十几年未见过的人能拿出几万块,她已经很感激了。
张彪虽然不想就这样放弃,但也担心他们真的报警,犹豫了一下,只能顺着台阶见好就收。
“妈的。”他暗啐一声,又不动声色地瞟了江应深一眼,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有些怵这个有着血缘的表弟。
毕竟这是个不止一次试图杀了他老子的疯子。
当初他曾亲眼看见江应深拿着一盒火柴,走进了江杰熟睡的房间,之后没多久,那间房就着了火。
后来大火在村民合力下灭掉,江杰被烧毁了半条腿,但直到最后,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场意外。
因为没人会想到年仅七八岁的孩子,能做出想烧死亲爹的事。
张彪回忆的片刻,江希娣已经从里屋抱出一个不大的白瓷罐子。
“小江,这是你妈妈。”
江应深双手接过骨灰坛,对漆许说:“我们走吧。”
漆许点点头,跟着一起转身出门,临走前他又看了屋里的两人一眼。
张彪正拿着江应深留下的银行卡,而他的母亲则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目送他们,漆许总觉得她有话要说。
果然,两人刚走到车前,妇人就追了过来。
江希娣抓着江应深的手,浑浊的眼睛浸着泪:“小江,谢谢你。”
漆许和江应深对视一眼,自觉先上了车,给两人单独对话的机会。
江应深挣了一下手腕,没能挣开,也就随她抓着。
他已经完全记不清那个男人的样子,但在他模糊的幼时记忆中,江希娣有一双和江杰很像的眼睛。
只是不同于江杰的嚣张自我,她的眼里总是委曲求全的讨好,而此刻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又多了许多痛苦与悔恨。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但是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
江希娣的表达有些混乱,但江应深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张写着他妈妈名字的欠条,那笔钱,原本就是叶采珊的财产。
是她卖掉了祖传的玉石镯子,加上瞒着江杰攒下来的钱,好不容易凑齐的五千块,是她打算拿来脱离苦海的底气。
叶采珊担心钱藏在家里会被江杰发现,所以托关系很好的江希娣帮忙存进了银行。
只是等她终于筹划好,打算拿着这笔钱带着孩子远走高飞时,江希娣背叛她私吞了这笔钱。
叶采珊很清楚,如果被江杰发现逃跑计划,她们母子俩一定会被活活打死,所以她甚至没办法找江希娣对质。
江应深至今还记得,那数个夜晚,叶采珊压抑的泣音,以及掉在脸上的泪水的温度。
江希娣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似乎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和解释的机会,抓着江应深的衣袖,倾诉这些年几乎压垮她的自责。
“小萱当时生病了,要做手术,他们不愿意花钱,我没办法了,我不能看着她死……”所以她为了自己的女儿背叛了最好的朋友。
江应深隐约记起那个体弱多病的小姑娘,只是后来做完手术后的第二年还是因病复发去世了。
张萱去世的那个年底,叶采珊确诊了胃癌晚期。
“我后来拼命攒钱,想补偿你妈妈。”
江希娣也确实做到了,她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迅速凑齐了五千块钱,还给了叶采珊,希望她拿去治病。
然而没想到的是,她还钱的行为很快被她丈夫发现,闹到了江杰面前,逼得叶采珊以借钱看病为理由,在欠条上签了字。
只是那笔钱最后并没有用来治病,而是落入了江杰手里。
胃癌恶化的很快,叶采珊于次年春末,死在了阴冷的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