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对不起……”江希娣不停道歉。
江应深看着这个应该叫声“姑姑”的妇人,脑海中浮现了很多受她关照的画面:偷偷给他送饭吃、在他被江杰打时护在身前……
一时无言。
叶采珊去世后,和江杰单独生活那几年,他经常会想,如果那五千块钱没有迟到,叶采珊或许会成功带着他逃离那个酗酒家暴的男人,又或者叶采珊会早早在胃不舒服时,就拿着这笔钱去看病。
所以他没办法代替叶采珊选择原谅与否。
风吹过额间的发丝,江应深垂着眼睛,淡声道:“回去吧。”
江希娣有些佝偻的身体一僵,片刻后她抬起头,露出一道苦笑:“好,那我不耽误你们了。”
江应深点了下头,绕到副驾驶上车。
漆许坐在驾驶室,将两人的对话听得很清楚,他看了江应深一眼,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车子刚启动,副驾驶的玻璃又被敲响了。
是江希娣又追了上来:“小江,你要好好的,刚才你哥他是胡说的,你爸的死和你没关系,是他自己的报应,怨不得任何人。”
说着,看了驾驶室的漆许一眼。
这个真相江应深知道,在他被老孟捡到送去医院醒来的第二天就知道。
因为江杰死了,警察调查后找到了他。
只是和他想的不一样,江杰并不是死于后脑撞击伤,而是酒后溺亡。
江应深知道江希娣特地来解释的意图,她是担心漆许刚才听见了张彪的话会误会。
“看到你在好好生活我真很高兴,你和采珊真的很像。”
这句话漆许在博研楼也听过,只是那时是为了快速拉近距离的客套话,现在的语气才是源于血缘的欣慰。
“不要再回来了,带着你妈妈走得越远越好。”
两人都深知这是最后一面,江应深依旧没什么话可说。
直到车子驶出村口,漆许才用余光瞄了一眼江应深。
“我们现在去哪?”
江应深的腿上还放着冰凉的瓷罐,闻言抬眼:“老孟让回去一趟。”
老孟也知道江应深今天要去拿他妈妈的骨灰,特地交代他回家吃顿饭。
漆许点点头,将导航切换到了桃花村。
驶入平缓国道后,漆许犹豫着开口,试图让身边人不要这么消沉:“学长妈妈应该很漂亮。”
毕竟江应深姑姑刚才说他长得很像他妈妈。
“记不清了。”
漆许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嘴巴。
江应深知道漆许的心思,主动解释:“没关系,我不是在难过。”
甚至此刻没什么情绪,既不怨恨也不怀念。
漆许静默了几秒,舔着唇瓣:“那你能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吗?”
江应深偏头看过去:“你想知道?”
漆许点头:“嗯,我想更了解你。”
江应深看着认真回应的漆许,眸光轻闪。
他知道漆许对他的家庭情况不是一无所知,当初老孟在告知大致情况时,他其实就在门后一直默默观察漆许的反应。
短暂的沉默后,江应深将自己剖开在漆许面前。
从江杰和叶采珊的包办婚姻、江杰婚后不务正业酗酒家暴,到叶采珊的出逃计划、查出胃癌晚期……
但他还是隐瞒了一些内容。
比如他曾试图杀掉江杰。
3次。
第一次是放火,他选在叶采珊不在家时下手,结果被路过的村民发现,及时灭了火。
第二次是在江杰的酒里下药,被叶采珊发现阻止,也是那次之后,叶采珊下定决心要带着他离开这里。
第三次是叶采珊死后的第二年,他趁着江杰熟睡,用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只是他那时候高估了自己的力气,最后被江杰挣脱。暴怒的男人将他打得濒死,用狗链将他锁了近半年。
这三次明确主观的行为均以失败告终,第四次应该说是意外。
“你那时以为他死了,所以才离开的?”漆许听到江应深提及了当初离开家的契机。
江应深的脑海中浮现江杰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嗯,我以为我失手杀了他。”
那天江杰又喝多了酒,因为身上的钱花光被酒铺赶了出来,回到家后非常暴躁。
江应深在他准备动手时,推了一把。
结果江杰喝醉了没站稳,直接后仰磕到尖锐的凳角,后脑勺顿时涌出了大片鲜血。
那时看着不断蔓延开的血泊,江应深甚至有些想笑,他没想到之前尝试多次都无法抹杀的阴影,最终居然那么轻易而草率地解决了。
他想笑,也真的笑了出来,笑了很久。
后来,他也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再回过神时,已经坐在了一辆公交车上。
身上仅揣着1元7角。
漆许听到这也猜出了后面的发展:江应深坐着公交车去到了三十公里外的村镇,遇到了老孟,得知江应深无父无母,没有子嗣的老孟于心不忍,顺势将人领养。
“那他怎么样了?”漆许问的是江杰的结局。
江应深想起警方调查的结论:“淹死了。”
江杰后脑勺的伤口并不是致命伤,摔倒引起暂时性休克,醒后他也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求救,而是半醉半醒间跑到了屋后的藕塘边,最后失足掉进去溺亡。
之前只从老孟口中得知了一些江应深的过往,现在从当事人口中听到更加详实的经历,漆许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异常酸苦。
“如果我那时候遇到你,一定会给你一个拥抱。”
现在的江应深对悲惨的过往表现得不甚在意,像是在讲述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但那个小小的江应深,那个以为自己杀了人独自跑出来的江应深,当时一定非常无措。
漆许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江应深怔然片刻,反应过来后没忍住轻笑出声:“那时的我应该会很感激。”
漆许看着江应深噙着笑的脸,眼睫颤了颤。
其实他现在也想给对方一个拥抱。
不知不觉就到了桃花村,一下车就看到老孟正在院门口坐着择菜。
距离晚餐还有段时间,老孟提议先找个墓园把骨灰安置了,江应深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他翻找证件时,把老孟的匣子翻了出来。
匣子里都是一堆琐碎的东西,那根串着玉麒麟的红绳放在最上面,江应深下意识拿了起来。
漆许坐在旁边认了出来,他记得老孟说过,这大概是江应深妈妈留给他的东西。
老孟也看到了,以为江应深触景生情,就让他把红绳带走。
“你要是看着不舒心,就放回你妈妈的骨灰里,也算是陪着她了,反正放我这也没什么用。”
江应深摸着玉麒麟的缺口,没做回应。
之后漆许又驱车到了附近的一家墓园,陪江应深将他母亲的骨灰寄存。
上车时,从江应深的口袋里掉出了个小物件,漆许顺手捡起来,发现是那截红绳。
江应深并没有拿去和骨灰一起寄存。
漆许把东西还给他,提醒:“这个不用和你妈妈的骨灰放一起吗?”
江应深接过,盯着红绳看了几秒,突然肯定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漆许不解地看向他:“?”老孟明明说这是从江应深手里保存下来的。
“那是谁的?”总不可能是江应深妈妈自己戴,红绳的圈口很小,一看就是小孩子佩戴的。
江应深低头看着红绳,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神色逐渐变得有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