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站在慌乱的人群中,焦急地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好几次差点被横冲直撞的人撞倒,却依旧固执地逆着人流,试图往宴会厅深处移动。
“漆许!”
谢呈衍立刻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语气罕见地失去了平静。
漆许被他拉得身形一晃,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浓烟熏染的痕迹。
“谢呈衍。”
谢呈衍深深蹙眉:“你怎么会在这?”
漆许却顾不上解释,反手握住谢呈衍的手腕,语速又快又急:“这里着火了,得赶紧离开,学长呢?”
“这里太危险了,立刻离开!”谢呈衍拖着漆许的手腕,就要往安全通道方向去。
漆许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他抵抗着腕间的力道:“不行,学长还在这里。”
“你先离开,会有人负责疏散……”谢呈衍未说完的话,在对上漆许眼睛的瞬间,滞在了唇边。
漆许定定地望过来,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眸里,此刻交织着纠结而复杂的神色。
“他是来找你的,不是吗?”
谢呈衍瞳孔一紧。
漆许继续说:“我那天看到了,在医院。”在迟洄的病房。
他看到谢呈衍的手落在了迟洄的颈间。
他现在才意识到,他自以为瞒得很好,其实早就被看穿了,因为他的犹豫,造成了他们自相残杀的局面。
谢呈衍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漆许指的是什么。
短暂的停顿后,他哑声开口:“原来是你。”那时门口打断他的那声细微的动静。
火势蔓延得更快了,灼热的气流从宴会厅另一头涌来,浓烟越发呛人,视野变得模糊。
大部分人员已被疏散,四周空旷了不少,只有物品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模糊的喧哗。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漆许拉着谢呈衍,想带他往尚未被火舌完全吞噬的安全出口方向走:“学长现在在哪?”
谢呈衍却停住了。
漆许拉不动,只好也跟着停下,焦急地回头看他。
“如果我和他,”谢呈衍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沙哑,“今天只有一个能离开这里,你会选择谁?”
漆许望着他,眼睫轻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声音也很稳:“不选,我们可以一起离开。”
他说得那样肯定,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让谢呈衍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漆许不再等他回应,用力拉着他转身。
然而,就在他们刚迈出几步时,宴会厅中央悬挂的一盏巨型多层水晶吊灯,因高温和结构损伤,突然发出一连串不祥的异响。
随即,不等底下的人有所反应,数根承重链断裂,整盏奢华沉重的水晶吊灯朝着地面轰然砸落。
漆许只瞥见头顶一道巨大的黑影压来,接着后背就被一阵猛力狠狠推了一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身后炸开,碎裂的水晶和金属构件如暴雨般迸溅。漆许摔倒在地,脸颊被飞溅的碎片擦过,火辣辣地疼。
他惊魂未定地撑起身子,回头看去,就看到原本自己站着的位置,光洁的瓷砖已经被砸出了蛛网状的裂纹。
而将他推开的谢呈衍则没那么幸运,他的一条腿被吊灯沉重的主体结构死死压住,尖锐的金属支架和水晶残骸深深嵌入了皮肉中。
“谢呈衍!”漆许心脏骤停,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你怎么样?能动吗?”
他跪在谢呈衍身边,双手抓住冰冷沉重的灯架,用尽全力试图将它抬起来。
然而那由金属和无数水晶构成的庞然大物纹丝不动,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抬不起来。
火焰吞噬了大厅的窗帘,火势迅速壮大起来,正沿着墙面的装饰材料快速攀爬。
灼热的气浪一波波涌来,空气烫得吓人。
漆许不断尝试,但每一次徒劳的努力,反而让那些嵌入皮肉的碎片挤压出更多鲜血,染红了谢呈衍的裤腿和周围的地面。
漆许看着蔓延开的刺目鲜红,又回头望了眼身后灼灼的火势,无助和恐慌瞬间侵袭而上:“怎么办……怎么会这样……”
谢呈衍额上布满冷汗,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变得苍白。他按住漆许不断颤抖的手,不合时宜地勾起了唇。
漆许听见这声轻笑,诧异地抬眼看他。
“江应深在六楼的休息室,”谢呈衍举起那张黑色的房卡,沉沉地喘了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现在……你不得不选了。”
是选择现在去找人来救他,还是去给被困的江应深开门。
漆许怎么也没想到,谢呈衍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逼他做出如此残酷的抉择。
他眼睫颤抖得厉害,嘴唇紧抿着,眼底瞬间湿润。
漆许现在很痛苦,但谢呈衍却卑劣地感到了一丝庆幸。
哪怕知道他做了什么,漆许依旧无法做出选择。
至少说明,自己对漆许来说,也不是可有可无的选择。
可他终究还是不舍得。不舍得亲眼看着漆许因自己,而陷入这种痛苦的境地。
“我收回那句话,你还是更适合笑着。”谢呈衍抚上漆许的眼角,指尖轻轻蹭过漆许被烟灰和泪水沾染的眼角,试图擦去那些湿痕。
漆许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犯了错,所以……我会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代价。”谢呈衍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并不后悔自己做的事,只会怪自己没有藏好,被漆许知晓了他阴暗不堪的一面。
“……604,去吧。”他将那张冰冷的房卡,轻轻放进漆许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掌心。
漆许垂下眼帘,盯着掌心中那张小小的黑色卡片,用力抿紧了嘴唇,几乎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随后,他像是做了某种决定,猛地攥紧拳头,将房卡牢牢握在手里,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转身朝着楼梯方向冲去。
谢呈衍看着漆许决绝转身的背影,心脏一疼,没忍住叫住了他:“亲爱的。”
漆许脚步猛地一顿,却没有回头。
谢呈衍看着那道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扯了扯嘴角:“能最后再给我一个吻吗?”
漆许的背影几不可察地一僵,眼底蓄的泪无声坠落,但他没有理会谢呈衍的这个请求,果断迈步离开。
谢呈衍紧绷的肩膀终于无力地松懈下来,他看着漆许身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火舌已经嚣张地舔舐到了近处的木制装饰,玻璃在高温下接连炸裂,浓黑呛人的烟雾几乎充满了整个空间。
此刻人群全都疏散,救援还未到,没人会注意到大厅里还困了个人。
火势是从这层开始向上下蔓延的,抵达六楼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以漆许的速度,如果顺利,应该刚好来得及找到江应深,并带他离开。
谢呈衍咬紧牙关,忍受着腿部传来的剧痛,双手抓住压住腿的灯架边缘,用尽全力向上抬。
他的左臂也被掉落的吊灯砸伤,撕裂的丝质衬衫沾满了血,露出底下深深的伤口。
只是伤口位置很巧,正好横贯那个刺青蛇头。
神采奕奕、蓄势待发的墨蛇被一剑斩落,而那只被它锁定的蝴蝶自由了。
压在腿上的吊灯被艰难抬起一点,但再无力继续。
“呃!”断裂的金属支架随着他的动作再次刺入皮肉,谢呈衍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最终还是脱力松手,灯架重重砸回原处。
他半撑在倾倒的灯架上,汗水混着烟尘,一滴滴从额角滑落。
今晚的一切,本都在他的预料和算计之中。谢哲茂想在他上任之际除掉他,所以策划了这场火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