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戈听过这个声音无数次地念自己的名字。
有时使坏,有时佯怒,有时威严,有时低低含笑,贴在耳畔,也有情动时,失序、生气地碎喘……迄今为止前的最后一次,是在病床上,他说:「克利戈,活下去。被命运折磨的时候,你可以发狂,可以咒骂,但最终,你还是得站起来,独自往前走,走吧,越远越好。」
这一声,隔着三年之遥。
仿佛一只历经漫长迁徙的春燕,终于落枝归巢,轻轻抖落尾羽上的水珠。
男人微微动身。
背后有光也跟着筛移。
影子拉长,白袍曳地。
寓言中,示巴女王初见所罗门,被故意引入塔楼。她以为是深水,撩裙露足。
据说魔鬼长着叉蹄,所罗门以此试探她是人是魔。
而他会保证归来的索兰永远不用踏进塔楼。
克利戈标准地下跪,膝行过去。
他低着头,噙泪请罪:
“是我无能,主人。你不在,我连个王都也没守好……”
话没说完,索兰已来到他身前。
他想,主人一定要训斥他了。
然而下一霎,索兰说:“抱稳。”
随后,一团云一样软绵绵、暖融融的东西突然塞到他的掌心。
这是一只小婴儿。
毛茸茸的金短发,正含着拇指吮吸,刚哭过,睁圆了泪汪汪的金眼睛看着他。
克利戈慌里忙张地拿住,跟这小东西对望着,大眼瞪小眼。
相顾无言。
索兰等了一等,松了口气:
“……没哭。”
“太好了。果然在你手里也不会哭。”
他轻声咕哝,打哈欠:
“行,那你来带吧。”
“这小东西麻烦得很。”
“最近每天折腾得我无法睡好。”
第9章
25
索兰王回归。
他花费四个月整理朝政。
各地被撕毁的盟约再度启效,二十来个暴行逆施的城邦主被罢黜、扶换,和解了他不在期间、几十桩王公贵族之间的血债旧仇,除三两个外,人人悦然感恩。
诸位公民的赈济金改回;又自费修筑了一座教堂,供奉光明神,落成那日,他亲自参观,受享了神父赐予的神露。从此,奴隶信徒们能有个唱诗、治病,领圣餐的地方。
街头巷尾的百姓们都在说:
“索兰王为臣民所爱戴,被神从冥界引渡回来了呢!”
“——这是个奇迹!”
“听说他去了一趟天上的众圣之殿,初神问他,你要什么?他愿神赐予他一个亲缘血脉的真传继嗣……于是,他感而有孕。便有了小王子。”
“可我怎么听闻小王子金发金瞳?好似说,那双金瞳跟克利戈将军一模一样。”
“他们本来就是爱人嘛。”
“就是就是,索兰王死了,克利戈将军几度自杀,却没死去。——多狠啊!我亲眼见过他脖子的疤痕。我还纳罕,这还能活得成?原来,神明早有安排。”
他们并不奇怪索兰作为男人为什么能生孩子。
普通男人是不行,但索兰复活了一趟,神迹加身,大抵已可视为半神。
神族男人能生孩子很奇怪吗?
说不定是从脑壳里生出来的。
“感谢众神!感谢众神!”
贵族、百姓和奴隶们为之欢呼。
内阁的几位老臣,更是睁只眼,闭只眼。
从索兰十八岁成年起,就有忠仆、臣子劝他留嗣,结婚倒应推后——这可是一宗贵重筹码,往后要拿来做笔好买卖。
当时,他们的幼主答:“怎么?你们都觉得我一定会死在半道,已经打算提前抚养我的继嗣了是吗?”满场寂落如坟。
万王之王索兰正是一个这样乾纲独断、无人左右的存在。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不乐意做的事,你逼他是找死。
后来嘛……
索兰身子骨越发差,看起来更无希望。
现在可好了。
复活不说,还带回来继任者!
虽说要是能多几个更保险,但已比以前一个都没有要强。
管他妈的孩子是怎么被男人生出来的——最好多生几个!
为此,众人近来每日都在撮合王和将军。
只要他俩在一块儿,无甚大事,通通知趣地告退。
.
王宫温泉,蒸气氤氲。
克利戈拿了个小木盆,端着坐在里头的小宝宝去洗澡。
桧木盆子像只小舟,漂浮在乳白色的水上。
小宝宝攀着盆沿站起来,要往池子里跳。
克利戈和这嫩弱的小东西较着劲,扳弄不得,十分困扰。
屐子踏在石地的脚步声响起。
“陛下。”回头前,克利戈已辨认出来,轻唤。
索兰身穿一件金边紫袍,双肩以金狮头相扣。
他欠了欠身子,坐在池沿,一只腿就在克利戈的身边浸进温泉,抛光的雪花石似的白皙细嫩。
拿起沐浴用品,“我给你洗,你快把小东西弄干净,臭烘烘。”
小王子可不知道妈妈在嫌弃他。
他一见索兰,小嘴咧得老大,露出两粒小米牙,扑腾更起劲了。
克利戈感觉到那双手摸到自己的头发、耳朵。
简直比戴冠、杀人还要舒爽,他说:“……宝宝不臭吧?”
“哈,那是因为你也臭,你臭习惯了,他身上一股子奶臭,你的鼻子难道是坏了吗?”
索兰说,“这么臭晚上不许上我的床睡觉。”
克利戈使劲儿把小东西拎起来洗。
小东西睁着一双笑吟吟的眼睛,盯着他俩一会儿,举高小手,揪自个儿的头发。
正在搓克利戈的索兰一看,乐了。
嘲笑说:“这小胳膊短的,两只手在头顶都碰不到,哈哈哈哈。”
克利戈听见这笑声,心都化了。
他想起他刚被索兰捡回去的第一天,头件事就是被丢去洗澡。简直像褪掉一层皮地洗。
洗完,索兰嗅他,满意地说:“嗯,现在干净了。”
真高兴。
他又有主人了。
克利戈把小宝贝抱近来闻一下。
心想,很香呀,都是您身上的味道,我喜欢。
主人、宝宝的笑声,都像是甘露雨水般泼到他身上。
他是沙漠里的旅人,被幸福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26
夜里。
王寝里一片潜深流静的宁静。
除非贴耳在绸帐外,才能听见细微的嗍吮声。
“啧啧、啧啧”,像小狗舔水的音。
索兰解开半边肩扣,任由克利戈伏在自己胸前,苦恼,“……这玩意儿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没关系,陛下,我会帮您吃干净的。”克利戈说。
他憨声憨气,很真诚。
克利戈的性子像受尽羁勒的牛马一样,任打任骂;
作臣子的话,他很中意这点;
作情人,时常会让他没来由地冒火。
“你弄一下。”
“抓紧些。”
“别吵醒孩子。”
索兰开始脱衣裳。
克利戈静看着。
他的王袍褪落。
象牙白、滑柔无汗的冰肌,金丝长发,比先前要丰腴了些微,复生后的气血充盈在他的遍身嫩肉。
这身子还未怎么被抚润,半青不熟,却已产下个孩子。
因而,虽无久经情事的铜光,仍白净的生涩,可每一寸肌肤,却又给人感觉揉浸着哺乳孩子的甜香奶汁。
当这副靡丽而又辉煌的身子从锦丝万缕中掉落出来。
克利戈感到一种战栗,包含着无限的卑怯和渴望,沿着他的手,沿着他的腹,沿着他的全身,钻进他透不过气的胸腔。
他的耐性根本坚持不住一分钟。
索兰骂过他:
“你怎么学体力活的事儿上总一学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