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他想,多活一天都是对这狗娘养的老天爷的抵逆!现在,他不光想活着,还想活得好。
凭什么不行?
他可是史上最年轻、疆域最辽阔的大帝。
索兰不屑苟活。
他宁肯往深渊里纵身一跃,也不愿驯从于死神。
04
克利戈从吊灯里借火,点燃一盏夜明灯。
他留宿在皇宫。
寝宫门口守着八名侍卫。
按照索兰的老家——塞利伊公国的传统,贵族之子允许在国王身边担任近侍,通常要做两年,职任其一便是护卫夜间安全。
赛利伊人多是金发人种。
颜色深浅不一,大多是掺了杂质的棕金,而索兰是最亮泽纯粹的铂金。
这些男孩子个个都高鼻深目、年轻英俊。
他们同式地,头戴红白色马鬃的镀金头盔,颊瓣凸雕隼鹰,手持长矛,肩挂彩绘的盾牌,看上去真像一樽樽漂亮的花瓶。
索兰的爱美之名驰誉王城。
他不光自己要漂亮,从发丝要脚趾不能有一丁点秽猥,服侍的宫女和扈从也一应是美人。
克利戈向来明白自己并非索兰的审美范围。
一群小白脸。
他的目光犁耙似的看他们。
但他不露形色,只是淡淡地说:“你们可以退远些,这里有我看门。”
像拉上了护卫神龛的帘帐。
05
翌晨。
更衣中,某人焦灼的凝视导致司衣宫女频繁失误。
索兰不耐烦地说:“放下别管了,让克利戈来,他会弄妥。”
话音没落,克利戈阔步上前。
哦。
众人暗忖。
他俩是和好了。
新来的侍女乜斜眼角地觑探。
看了一会儿,心下啧赞,不仅动作快,而且灵巧惊人,几乎没有触碰。
学到了。
将军可真会伺候国王。
早听说过,克利戈将军对王上的爱意像婚姻一样公开呢。
今天正是花神节。
索兰的衣着不似昨日繁沉,较为简单。
垂柔如绸的长金发上戴牢一顶纯金编铸的桂叶额冠,紫斗篷用鸢尾花的纽子扣住,两挂钻石耳坠,像人鱼的泪珠,晃悠悠,一闪一闪,随时会落在那隐约透出青绿色微晶血管的白皙肩头。
曦朝的露水还未干涸。
索兰乘坐镌刻日、月、花的御銮出发,由两匹不分轩轾的白马拉车,鞍布金穗离披,笼头和腮饰的玫瑰鲜红如血。
缰绳、挽具织了银莲花,而车幅上则缠着木樨草和金合欢,随着驶动抖落,往本就像花毯一样的路上又添加星星点点的嫩黄。
于是,这般辘辘地驰抵神庙。
花神是掌管爱情、孕育和狩猎的女神。
自古以来广受崇拜。
庙里摆放青铜像,是花神座下两只妖灵,皆是男女同体、四手四足,用各种的姿势纠.缠在一起。
当日从早到晚排满活动。
适龄的女性将不间断地、进行歌舞的表演,展示成年魅力。之后,她们会高坐在圆形剧场的台阶上,接收男性投来的花,最后从中选一枝,算作接受对方鱼水之欢的请求。
索兰安居王座。
伴着一阙又一阙动人的情歌,宦官跪地捧起凹雕鸟兽的银盘,里面装有糖果,而金杯中盛满美酒,他先沾一点,再挨次分发给他衷爱的臣子,以示尊荣共享、情谊永固。
接着,圣馔启筵。
索兰看了一眼克利戈空空如也的手。
从花篮里随意摘一朵粉玫瑰,塞进他怀中,“拿去,赠给你中意的女孩。”
有时候,
臣子是国王的牲/口,必须由之配/种。
克利戈捏着花.茎惶惑须臾,“……目下正在过节,人多杂乱,潜伏危机,臣怎么能离开您身边呢?”
索兰用眼神像在说:我又不止你一条狗。
克利戈厚脸皮地装没懂。
下午,王赐的玫瑰已打蔫儿。
被克利戈别在胸口。
随后在后山进行狩猎比赛。
这是他的拿手项,无师自通。六岁时,他还是个小乞丐,靠给人作羊倌,换点钱给母亲买药。
那年冬天,雪很大,他依偎在脏羊毛里睡觉。蛮臭的,但很暖和。半夜他被响动吵醒,循声看去,猝不及防地对上几双绿森森的狼眸。
等主人家找过来时,看到他满身是血、直直地站在那,以为他为了顾全自己,放任很多羊被咬死,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使鞭子抽他一顿。最后清点羊圈,却发现仅死了一只羊。小男孩头发上沥沥滴落的暗色液体都是狼血。狼被他徒手撕裂。
他们两天后赶走了他。
没有奖励或补偿。
克利戈搁下弓。
只用一箭,他扎实地射穿豹子的心脏。
索兰鼓掌:“不错。”
克利戈蛮高兴地想,可以给主人鞣制一张新毯子了。
驱马前去看自己的猎物。
刚掰鞍而下,回头,索兰似乎是看见一头漂亮的白鹿,被吸引过去,朝他的反方向去,离了一段距离。
这时,在索兰背后,两个侍卫陡然暴起。他们掣矛在手,快、狠、准地往前方的两名同伴后心窝各送一刺,当即毙命。
电光火石间,锋尖转指索兰。
较近的刚抬起手——王的护卫密密层层,机会只有一瞬,必须快!——便听凌空破风之声转念到耳边,一枚匕首贯.穿他的喉咙。
很难想象是得多用力才能让这巴掌大的匕首在远掷时发出重枪一般的啸音。
索兰才拔出剑。
没用上。
因为克利戈已拍马赶到,砍瓜切菜般地把几个刺客斫死。
甚至,更快一步、眼疾手快地展开斗篷,避开险些要溅到索兰袍角的血。
他大口地喘息。
并非战斗有多么激烈,而是后怕的惊惧。
跪地请罪,“臣有过,臣不该因贪功离开您身侧。”
索兰:“……”
他本人反而不慌不忙,微笑:“爱卿何错之有?你忠肝义胆,护驾于朕,朕合该重赏你才是。”
陛下于花神节的游乐到此姑且结束。
起驾归宫。
06
在外头跑了一天。
克利戈汗出如马臊,他体味很重,怕被嫌弃,回来头件事便是搓澡。单独的。
洗完,蒸汽蠢动地跨出浴盆。
他赤着身,翻找放在木架子上的衣服,生气地高声问:“我的花呢?谁拿走了!”
“我命人扔了。都烂了。你还留着干嘛?”
隔一面柜子,传来索兰的声音。
克利戈连忙三下五除二地穿好长袍,发梢还湿淋淋。
他自觉失态,“主人,什么吩咐?”
索兰背对他,坐在雪松木的梳妆台前,瓶瓶罐罐整齐罗列,初升的月光照亮椭圆的银镜,由左右两只镀金的宁芙儿擎举。
他打开盒子,猩红缎面上放着男人修脸用的金属具。
拿起刮胡刀片,用拇指拭了下锋刃,“躺下,我给你剃一剃脸。”
克利戈无有不从。
他仰面平卧在躺椅上。
“再往后一些。”
索兰则坐身,居高临下地说。
克利戈的脸上只有一些草茬般极短的胡渣。
当然有努力处理干净,然而,他的毛发过于茂密,如同倔毅的生命力,实在是铰之不尽。
刀不停稳而轻地落。
在他的脸上、下颌上、脖子上。
“这刀是不是磨得很锐利?”
“是的。主人。”
敢不锐利?
索兰一边使刀,一边看着他那脖子涨粗的脖子,血管突突在跳。闪着阴冷的白光,顺畅地来来回回。
只要稍偏丁点锥角,他相信,里面猛烈泵动、鲜炽的血会轰然一气地喷上天花板。
他见过的。无数次。
可惜。
还不是时候。
克利戈滚烫的脸颊很快把刀熨暖。
索兰俯身,雾笼笼的蓝眼珠子透睑低视,声音如淡味的酒:“今天半夜,月至正中空的一刻前,来我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