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的小狗还是没长大。
头被扔掉了,身子剁碎炖成一锅肉汤。
舅父在他喝下半碗以后才告诉他。
小索兰握着银勺,愣住一时。
舅父笑说:“乖孩子可不能浪费粮食。”还问,“要哭了吗?小美人。”
他没哭。
他想着小狗湿漉漉的、温驯的黑眼睛,一口一口,吃光了盘里的每一滴汤。
弱肉强食,谁都会死。
他就此明白了。
后来,舅父和他的狗获得同一个死法,头则单独割下来,剥掉皮,做了防腐处理,风干后,钉在老家某个封死的地下室。
除了他,没人能找到。
据说这样可以永世不得超生。
但他还是常想起那只狗。
他在世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信任的、唯一的小忠臣。
索兰慌乱间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克利戈不停地凑上去,亲、舔他的手背,很痒,泛滥的口水到处都是。
他憋了没一会儿,不得不为呼吸而松开。
唇瓣立即被濡湿地重合贴上。
舌头毫不客气地挤进来,不是温柔的轻吻,而是黏糊、猛烈的深吻,口腔里每块嫩肉都被吮嘬个了遍。
耳朵像炸开般嗡的一轰。
狗东西敢亲他?!
但他已经挣脱不开了,无关王权,这次是蛮力在支配主导。
即使是自己的计划,但这超出预期的勃勃性致依然让他本能地感到害怕。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鲜肉,在被饿了不知多久的野狗啃食。
克利戈神志不清,没空说话,光顾着狂乱地亲吻怀里光洁的人,但每一回热忱的呼吸都像是在唤:主人,我的主人。
血液在燃烧,像沸水。
他混乱,急不可待,作为一个男人在寻找去处。
少顷。
总算找到。
是的。
索兰明白仪式一旦开始,即没路可逃。
要牺牲克利戈,首先得牺牲他自己。
他见过,也孰知理论。
已做足准备。
可再充分的准备也会出现意外。
意外的是疼痛。
他没想到会那么痛,腹腔里的五脏六腑都被挤开去的疼。他还以为自己早已被病折磨成耐受体质。
很多年后,他也记得那滔天的委屈和愤怒。
他被弄一下就把指甲刻在背上抓一把,牙齿咬在克利戈肩头上。而后者一声不出,只是或粗或浅地喷气儿。
眼泪汩汩地往外流。
好吧。
要忍耐。
成大事者怎么能连这点忍耐力都没有。
索兰嘴唇发抖,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一圈圈扩散,像软缎折叠般,侵展进蓝色的虹膜。
摇撼许久,乌黑瞳孔总算聚拢焦点。
他从枕下摸出匕首。
摸索着,有点拿不准心脏的位置。
在克利戈的背后。
高高地举起。
才要落刀。
寒凛的杀气让克利戈下意识地转身,劈手夺过。
眨眼间,这柄不过巴掌长的匕首已落到克利戈的手中。毕竟他是百般兵器的行家。
克利戈看清手里的东西,怔住。
“对不起。”
“你果然有违逆之心!”
两人几乎同时说。
“……”
完了。
索兰觉得血凉了半截。
他脱力地往后一倒,摊在天鹅绒布里。再忍不住,剧烈地颤抖、咳血。
克利戈强壮、庞大、畸怪的身体仍深嵌住他,像把他锁牢了。这时,直起身,投下一片可怖的阴影。周身似乎翻腾着看不见的汹涌气息。
是要质问我为什么杀你吧?
问呗。
成王败寇。
但。
……克利戈什么都没问。
只是用郁金色的眼眸深深地、伤心地望了他一会儿,忽然重新有了举动。
索兰呜咽,别过脸:“行了,滚开!”
而克利戈按住他的肩膀,已作出决意,一边灌至最深处,一边说:“我愿为您死,主人。但请您永远记住我。”
接着,从容割开自己的喉咙。
他不知道索兰究竟所谋为何。
总之,需要他献上性命。
可以直接同我说的呀。
主人。
我怎么会违逆您呢?
其实昨天一进寝宫,他便发现了不对劲。
那么重的血腥味,还是主人的血。他怎么可能没嗅到?
私下无人的时候,他已检查过了。
木板上用血和药水作颜料,绘制有一个复杂诡异的图腾,简直像个祭台。
他自戕得极狠。
滚烫的血喷涌而出,浇溅满床。
霎时间,祭纹吸饱圣裔之血。
光芒大亮。
第4章
10
“砰訇——!”
王寝的正门兀然被撞开。
重如遭攻城锤。
几个抱矛的侍卫立即惊飞了瞌睡虫。
定睛一看,吓得头皮麻发。
一束冷锐似铁的月光从高窗射落,在大理石地板投下一块冰蓝色的光。
大将军克利戈浑身沐血,抱着用毛毯裹住、昏迷不醒的索兰王!
克利戈看上去真像个怪物。
他本人衣衫不整,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喉管几乎断裂,身上散发着一股畜生发.情的浓烈的膻味,狼狈至极,毫无体面可言。
这很尴尬。
尽管,他们城邦一向有paiderastia的老传统。作为erastês的“爱者”会与和年少的erômenos的“被爱者”结成一段时间的情侣,以传授成年男性所需要掌握的技能。
克利戈跟索兰走得近。
不少人在猜,他们背地里其实有亲密关系。可王的洁癖不仅在衣裳,还在性/生活,是以所有人一起装瞎。
自然界,所有动物都知道。
交.配是最危险的时机。
他俩是在那什么的时候突然遇刺了?!
克利戈目眦欲裂。
他想说话,艳红的伤口只是翕动,涛涛涌血,像代为呼吸一样,深裂处正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在自行弥合。
被吓坏了的年轻侍卫终于读懂他的意思。
其实,从他冲门而出,到嚷声响彻长廊,前后也不过心念电转的瞬间,“——来人啊!出事了!速速去请御医!”
震恐在一夜之间传遍王宫,往城中蔓延。
数名御医惶忙赶来,彻夜不归。
索兰像一块蒙尘的宝石般黯淡下去。
他重新恢复了洁净,体温极低,呼吸愈发衰弱,怎么叫都不睁眼。
索兰缠绵病榻已经很多年了。
——但没人觉得他会死!
他们崇仰他。
认定,即便是死神,在他的狡智手段下也不堪一击。
索兰在两天后醒来片时稍刻。
他问:“克利戈呢?”
11
索兰想到小时候,妈妈给他讲的一个寓言故事:
从前,有个仆人在巴格达的市场遇见死神,死神面目扭曲,他吓得不知所措。回到家,他请主人赐他一匹马,便往麦加逃去。之后,主人也在集市见到死神,问:“你为什么吓他?”死神答:“没有,我只是惊讶。他怎么会出现巴格达?因为今夜,他与我在麦加有约”。①
克利戈跪在床边,自请惩罚。
手脚都附戴青铜镣铐。
“得了吧。”
索兰轻笑一声,自嘲地。
他凝视克利戈脖子上的伤好一会儿。
换作是任何人都该当场去世。
“他妈的,——”半晌,侧过脸,低声地骂,“你真是比野狗还难杀。”
克利戈姑且无法出声。
只从喉底发出“咕呜”的闷响。
他反复地把藏起来的附魔匕首塞进索兰的手里。
被扔开。
“行了。别上赶着找死了。”
索兰闭目。
“已经没用了。”
他命克利戈陪在寝宫卧室,就近侍奉,寸步不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