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见赵烨率着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柯自怀连忙避让,待骑兵队伍呼啸而过,他才猛然回神,追出几步高喊:“殿下!殿下!”
赵烨恍若未闻,一队人转眼便消失在城门外。
“殿下这是要逃?!不成,还没给我军饷,休想脱身。”柯自怀转身就要去牵自己的马。
“参军别慌。”一名士兵赶紧劝阻,“殿下只带了这一队亲随,其余人马都没动,这肯定不是要逃。”
“啊,对对对。”柯自怀刚才一时情急,现在也反应过来,顿时松了口气。接着又探头看向城外,纳罕地问,“那这大半夜的,他火急火燎地去哪儿?”
“属下不知,只知殿下方才去了一趟大牢,出来后便即刻动身了。”
……
“驾!”
一队人马奔驰在旷野之上,夜风裹挟着燥热扑面而来。赵烨扬鞭催马,思绪却早已飘回了过往……
先皇膝下原有三位皇子,大皇子乃贵妃所出,二皇子是窦太后亲生。当年为争储位,两宫明争暗斗,大皇子与二皇子竟相继夭折,贵妃也随之暴毙。
允昌十五年冬,先皇在豚州崩殂,而当时年仅四岁的三皇子赵晟虞,就这样被推上了龙椅。
想到这个小皇帝侄儿,赵烨心头便是一紧。
赵晟虞的生母位份不高,产子后便血崩而亡。这孩子自幼无人过问,在冷宫偏殿里默默长大,全靠他母亲生前的一名贴身宫女照顾。先帝驾崩后,窦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窦太后,才将他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赵晟虞出生后那几年,赵烨一直在军营,也因为军中有魔的事四处奔走,无暇回允安,也就未有机会见过这位皇侄。
可就在新皇即将登位的前几天,宫里突然乱成一团,赵晟虞连着那名宫女一起失踪了。
虎贲营倾巢而出,将允安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还是窦国舅的人将人给找到了。
说是赵晟虞年纪太小,听说要当皇帝,吓得直哭,那宫女便带着他偷偷出宫,去了城郊的宝莲寺散心。只是找到人时,皇子还在,那宫女却不见了踪影。
那也是赵烨第一次见着自己的这个侄儿。
小孩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瘦小的身子几乎要陷进去。他低垂着头,每当有人靠近,便将身子缩得更紧些,始终不敢抬头看人一眼。
赵烨心头一软,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他也是在赵晟虞这般年纪,父皇驾崩。但那时的他虽失了父皇,却有皇兄,他便是在皇兄的悉心呵护下,长成了那纵马天街,肆意张扬的少年郎。
可眼前这孩子,没有他当年的好运气,想是自幼便受尽冷眼,所以养出这般畏缩的性子。
不过没关系,以后他便来当这个孩子的依仗,替他撑起这风雨飘摇的大允朝。
皇兄过世时,都传他赵烨会夺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名被皇兄护着的少年郎已经成人,现在该是由他来守护皇兄的血脉。
赵烨常年领兵在外征战,鲜少有机会回允安。即便偶尔回朝,和皇帝侄儿待一会儿,窦太后都会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
唯有一次,窦太后临时离开,他才得以与小皇帝独处片刻。
小皇帝突然抬头,嘴唇翕动,似想和他说什么。他走前几步,俯下耳朵,听见细若蚊呐的声音:“……我要……娘。”
珠帘响动,窦皇后入了殿,小皇帝又缩了回去。
赵烨也退后几步,却冲他悄悄做口型:“是想找覃娘?臣会帮你找的。”
那宫女名叫覃萃,平素唤覃娘,赵烨便找到和她熟识的内侍,又找来画师,给她画了幅画像。
自那以后,他都会带着那副画像,每到一处,便要取出细细询问,就连行军途中歇脚的茶肆酒馆,也不忘向掌柜打听一番。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怯懦的小皇帝,竟然胆子那么大,继登基前偷溜出宫那次只过去了一年,竟然再次溜出了宫。
不知许县那小贵人是不是他,这般任性妄为,万一有个闪失该怎么办?
“驾!”
想到这里,赵烨挥动马鞭,再次加快了速度。
第49章
许县。
因为有小贵人坐镇,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官府拿到富户交出的田产后,便在城门口搭了个棚子,给流民们办理垦荒贴。
凭着这张帖子,他们就能在指定的荒村落脚,耕种划归在自己名下的田地。
至于那流民首领吴岗发,如今被委任为乡勇统领。他组建了一支护卫队,保护各村不受疯兽袭击。
城内城外忙得热火朝天,秦拓却带着云眠在县衙里悠闲度日,好吃好喝。眼见事情差不多了,便盘算着明日启程离开许县,继续北上。
夜里,那流民改扮的护卫送来洗脚水,便恭恭敬敬退出了屋子。云眠坐在小凳子上,小脚泡在水里,嘴里絮絮个不停。
“今儿我看见了婆婆,她都没认出我,还要给我下跪,我就说——”云眠昂起下巴,“免礼……哈哈哈,婆婆没认出我。”
秦拓拎了条矮凳在他对面坐下,也开始脱鞋。
“娘子!这是我的洗脚水!”云眠立即惊慌起来。
“凑合着一起洗。”秦拓眼皮都不抬,继续脱靴。
“不一起洗,不一起。”云眠急道,“你的臭脚脚不要弄臭了我的洗脚水。”
云眠见秦拓不为所动,便光着脚丫就要往地上跳。秦拓抓住那只小脚,用帕子擦干,抱起人走向床榻。
云眠躺在被子上滚来滚去,秦拓坐在小凳上,两只脚泡在盆里,眼睛看着他,却似在出神。
“哎。”秦拓叹气,“你说你怎么就不收下那个玉像呢?我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你倒好——”他捏着嗓子学道,“渣渣。”
“你知道那玉像值多少钱吗?比我们那一包金豆都值钱,还渣渣。我们到了允安,把它卖掉,可以给你买辆马车,再搞一队护卫,送我们去北地。”
云眠翻了个身,朝他撅起嘴:“又在说。”接着不满地斜起眼,“你才不会给我买马车,你连蜜泡子都不给我买。”
“一个蜜泡子,你念叨多少回了?”秦拓问。
“你,你还不是也叨了多少回了?”云眠顶了回去。
“蜜泡子能和玉像比吗?”
“那你别说了啊,你乖乖的啊。”云眠重新翻向床里,“我们都不叨了,我不要你买蜜泡子,我自个儿买,你也乖乖不闹,你自个儿去买玉像。”
秦拓洗完脚,就有人推门进来端走水盆。他脱掉衣物往床上一倒,两手枕在脑后,喟叹一声:“这就是贵人的日子吗?每日好吃好喝,洗脚水都有人倒。”
云眠学着他,将两只小手垫在脑后,皱起脸道:“我在家的时候,洗了脚,小环姐姐要给我的脚抹很香的膏,小朱姐姐给我换寝衣,通头发,这里都没有人伺候我,被子也没有熏得香香的。”
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翻过身,扑地吹掉床前的烛:“睡觉。”
……
恍惚间,秦拓觉得自己走在一条甬道里,四周黑得什么都瞧不清,只有脚下踩着潮湿泥土的触感,提醒他还在前行。
前方出现了幽暗的光,走近后才发现那是一个水潭。潭水微微放光,潭中立着一块心形的黑色巨石,石面上布满干裂的皱褶,活像一颗被掏空了的心脏。
扑通,扑通……
他听见了轻微的,缓慢的声音,看见那黑石随着声响在微微颤动,像是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潭水上,那种对水的恐惧顿时又涌了上来,逼得他仓皇后退。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夜色下,一条宽阔的街道笔直延伸,两侧尽是华美楼阁,飞檐翘角下挂着琉璃灯,朱红廊柱间垂落着纱幔。
连绵楼阁一眼望不到头,整座城池在灯火中璀璨夺目。秦拓从未见过这般壮观景象,不自觉在原地缓缓转圈,越看越是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