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操办白事习俗繁多，要忙上好几天。巫檀系上围裙，一直在厨房帮忙烧菜做饭。蛇昭则安静地陪在三奶奶身边，递杯热水，说些轻松的话，或是仅仅只是陪着，好让她的儿子媳妇能抽身去处理各项杂事。
落葬那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竟零星飘起了细雪。蛇昭悄悄变回原形，钻进巫檀温暖的外套里，盘在他心口的位置。
小白蛇只露出一颗圆脑袋，红亮亮的眼睛看着送葬队伍，它看见雪籽落在人们的脸上，消融成了热泪。
这就是哭吗？蛇没有泪腺，就算蛇昭心里难受，也不会有流泪的经历。
那巫檀现在是什么表情呢？蛇昭想爬出来看看，却被一根食指摁在脑门上塞了回去。
葬礼结束后还有些杂事要处理，巫檀觉得没必要让蛇昭跟着奔波挨冻，打算把他送回家。
他向三奶奶的家人说明情况。老人紧紧握住蛇昭的手，不舍地摩挲着：“小昭啊，奶奶要去城里享福了，儿子媳妇孝顺，非要接我去。以后恐怕不能天天见到你啦。”
蛇昭蹲下身，仰头看着奶奶，笑得眼睛弯弯：“奶奶想我了就打视频，咱们还能天天见！”
巫檀把蛇昭送回山顶的家。走之前，他将堂屋的拉门一扇扇仔细关严实，“外面冷，别出门了。”
“知道！”蛇昭机灵地点头。地暖烘得整个屋子暖意融融，他才不会自讨苦吃。他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我自己可以的。”
蛇昭向来省心，不作不闹不拆家，家里能玩的东西又多，巫檀本是放心的。可听他这么一保证，迈出去的步子就顿住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回头补了一句：“谁来都别开门。”
“好嘞！”蛇昭冲他笑了笑，挥手说：“早点回来。”
巫檀走后，蛇昭先打开新买的行李箱，兴高采烈地倒腾起他的出行装备，把心爱的小物件挨个放进去又拿出来比划。随后，他伏在长桌上，晃着尾巴刷手机，琢磨着还缺什么。
屋内静谧温暖，窗外天色渐暗。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喵”。
一只灰绿瞳的黑猫，不知何时出现在连廊上，正隔着干净的玻璃门望向蛇昭。
它伸出带着肉垫的爪子，轻轻抓挠了一下门框，像是在礼貌地敲门。脑袋圆溜溜的，毛色黑亮顺滑，在廊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蛇昭本来刷手机刷得有些昏昏欲睡，一见这突然来访的小煤球，眼睛顿时亮了。
他拖着大尾巴“嗖”地蹿到门口，“哗啦”一声拉开门，弯下腰轻声问：“小猫，你冷吗？”说着便侧身让开道。
黑猫也不怕生，很有精神地“喵”了一声，优雅迈步进屋，在温暖的地板上惬意地打了个滚。
蛇昭有一套自己的待客之道，他跟过去，躺下，陪着一起打滚。
黑猫翻着肚皮躺了会儿，休息够了，伸个懒腰，突然开始满屋子跑酷。
蛇昭看着上蹿下跳的煤球，化出原形，一道白光追着那团黑影。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在家里飞檐走壁，从堂屋到楼梯，又旋风般冲到二楼。
黑猫有时候会停下来，昂首挺胸走几步猫步，蛇昭就滑到它身边，热心地用尾巴尖指点介绍：“我和巫檀在这里睡觉。那里是浴室……”
玩累了，蛇昭又变回半妖，抱起黑猫放在长桌上，带它看小动物跳舞的视频。
巫檀回来时，拉开堂屋的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桌上的平板在播放魔性的音乐，一只黑猫后脚着地勉强站着，圆溜溜的灰绿瞳里满是 无奈，两只软乎乎的前爪被哼着歌的蛇昭轻轻握在手里，随着魔性音乐，被迫笨拙地挑着手势舞。爪子还时不时往下耷拉，又被蛇昭及时提起来，猫是活猫，坚韧地、带着死感地活着。
他们在看的是AI生成的动物舞蹈视频，假得不能再假。从那黑猫幼态的脸上，巫檀多少看出了点被命运磋磨过的沧桑。
“你回来啦！”蛇昭放下猫，起身去迎接巫檀，边走边汇报：“没人来过。小猫是自己翻墙进来的，外面冷，它挠门想进来取暖，我就请它进来玩了一会儿。”
他很自然地抱住巫檀，胳膊轻轻圈着男人的腰，脸颊贴在他带着寒气的外套上，想用自己不算温暖的体温，安抚这个刚从葬礼回来的男人。
“嗯。”巫檀应着，轻轻回抱他，目光越过蛇昭的肩头投向长桌上那只脊背高高拱起的黑猫。
黑猫对巫檀的态度与对蛇昭时截然不同，它早已从被迫跳舞的无聊中彻底惊醒，全身黑毛炸开，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声呜咽。
“你怎么了？”蛇昭放开巫檀，转身回来要哄猫，“是饿了吗？”
“你好。”巫檀弯了下唇角，和猫打招呼。它反手搭在门把手上，是一个随时准备拉上门的动作，“可能是冷了，我把门关上。”
明明是善意的话语和动作，那黑猫却不领情，就在门即将严丝合缝地关上之前，它猛地化作一道黑影，从门缝里窜了出去。
一溜烟狂奔至院墙下，轻盈一跃便上了墙头，回头瞥了一眼，随即迅速消失在了渐浓的夜色里。
一连串动作只用了零点几秒，却如同慢动作一般，一帧一帧全被巫檀收进眼里。
收回视线，巫檀看向蛇昭，语气如常地唠起了家常：“我这边的事都处理完了。三奶奶跟她儿子走了，去城里了。”
远处，远离巫家潭的山路上。
一只黑猫正以远超寻常猫科动物的惊人速度奔逃，它的身影在急速奔跑中逐渐拉长、变幻，最终化作一个修长矫健的人形黑影，无声地融入夜色——
他是九局局长从总局紧急请来的援兵。
第66章 66.他是蛇，不是狗
回到局长办公室，局长立刻急切地迎上前：“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黑影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微乱的呼吸，才用凝重的声音说道：“蛇昭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心性如同幼崽，对环境毫无戒心，对我的妖气也毫无觉察。”
局长：“……”
一默如雷。
不想相信的事，现在也只能相信了。
没有下大棋，没有骄兵之计，就是变成了傻子，被村里人拐去结婚了。
怎会如此？那个村里人不是巫老的孙子吗？好歹也是名门望族，怎会想到和一个相识不久的蛇妖结婚？这是正常人类干出来的事吗？
男人眯起绿色瞳孔，打破沉默：“还有那个男的……”
“你说那个村里人？蛇昭的丈夫巫檀？”局长警觉起来，领悟犹如天降，他紧张地问：“他是不是隐藏了身份的妖兽？”
男人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余悸：“他身上没有妖气。”他借着跑酷仔细检查过那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回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那个男人看似平静的凝视下，仿佛潜伏着某种阴冷黢黑、正蠢蠢欲动的未知之物。
他，一个曾与“四皇”交过手、被视作妖管局终极武器的存在，竟然在一个人类身上，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如同回到了和那个怪物交战的时刻。他知道，那种感觉叫做恐惧。
“没妖气，那好啊。”
虽然听到了蛇昭的坏消息，但总算他身边的人没什么问题。
“也没有……”
局长刚想松一口气，就听到男人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如同当头棒喝。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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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海边别墅。
巫檀的一道分身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书房里，没有惊动别墅里的其他人。
余星若有所感，抬起头：“怎么了？”
巫檀单刀直入：“妖管局行动了。黑豹妖今天出现在我家。”
余星嗤笑一声，起身绕开办公桌来到巫檀面前，“憋了那么久不动，一动就是小黑啊。他没察觉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