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眼,不再听他的话。
接下来的五日,无论褚兰晞做出何事,我都不会开口说话,更不会搭理他。
我情愿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也不要陪着他做那些肮脏事。
褚兰晞最初还会笑吟吟地折腾我,后面发现我怎么都不会搭理他,逐渐失去了兴致,减少了此事的次数。
我因而得到了一些休息的空隙,可以好好地观察四周的情形。
正如褚兰晞所言,梨树是死物,每日都盛开,无论落下多少花瓣,还是保持原样。
就好像是有人刻意将无数棵假树放在秘境里,再用法阵维持着花开花落,流水潺潺。
褚兰晞趁我休息的时候,会在四周找秘境的出口,但连续五日都没找到,只能来回重复。
他试着砍倒过几棵梨树,可是次日这梨树又会回到原地,开满一树花,继续随风吹落。
哪怕是将梨树烧毁,次日也会长出新树。
这梨林的一切,都像是固定的阵法,无法破坏。
在秘境里,唯一有变化的就是空中巨月。
这巨月会随着时间流逝变换,从满月逐渐变成上弦月,刚好跟秘境外的月一样,看来最后会变成朔。
巨月作为秘境里唯一的变数,应该是离开此处的关键。
符修用符纸建封印阵,最讲究对应,地上应该有符文对应天上的巨月才对。
可是这五日,我都没找到,必须想法子。
我依旧没衣服穿,被青藤限制住行动,只能呆在笼子里,像只被人豢养的鸟儿。
可惜不知道褚兰晞把我的东西藏在何处,不然我还能想想办法破除储物戒的限制。
我看向近处的河水,想试探褚兰晞的反应。
他正在河水里沐浴,背对着我,长发垂落,飘荡如水草。
煦日映照下,水面熠熠生辉,飘着有几瓣淡白梨花,他似淋了一身金雨。
我用力扯青藤,褚兰晞就偏头来看我,抬手将一侧头发挽至脑后,嘴角微微勾起,笑道:“云昭哥哥,一同沐浴可好?”
看来一旦触碰青藤,他就能立即感知到,从而察觉到我逃跑。
不能破坏青藤,就只能等他不用青藤禁锢我的时候。
可什么时候才不会被青藤禁锢?
我正想着,又听褚兰晞叫我名字。
褚兰晞双手挽着一侧长发,轻轻用水浣洗,悠悠道:“从前在玉泉谷,我沐浴,云昭哥哥就会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
我嫌弃地移开眼,不再看他。
下一刻,就有几颗水珠袭来,扑在脸上,凉凉的。
是褚兰晞故意掬水泼我,还轻笑道:“那时,云昭哥哥还要同我玩水,我总是泼不过云昭哥哥,只能委屈求饶。
云昭哥哥骂我蠢笨,又会让着我,被我泼了一身。”
是了,我在世家子弟里一直没有朋友,只有个褚兰晞做伴。
我念他天真单纯,偶尔就会陪他玩水,排解寂寞。
可那是我没得选,倘若我背后也有个家族,何愁交不到朋友。
同辈们都认为我是个借住在陆家的外人,私底下轻视我,不愿与我结交。
叶淮洵的性格恶劣,出门也能一呼百应,哪里都有他朋友。
只有我,无人搭理。
褚兰晞怎么有脸提这种事!
更何况,他囚我五日,让我受尽折磨。
我情不自禁地攥紧了青藤,将此物当成是他的筋脉,要捏断才解气。
可惜青藤坚韧,上面还有灵气保护,极难断。
褚兰晞的脸上笑容更深,得意道:“云昭哥哥搭理我就好,无论是咒骂还是毒打,我都会接受。”
我猛然惊醒,松开手,不再看他。
这人就是故意的,要我因他而怒,因他而伤,尝尽苦楚。
“云昭哥哥,你还总夸我生得美,要穿浅色衣裳,戴碧玉簪子。”
“你从前就喜欢我,对不对?”
我听到他说这话,差点气笑了。
哪里有男子像他这般癫狂,不去找女子结为道侣,平淡一生,非要做个断袖喜欢男子!
从前只是可怜他,居然还能曲解为喜欢,真是愚蠢!
“云昭哥哥,你看看我!”
“云昭哥哥!”
他说话黏黏糊糊的,强行模仿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撒娇,好不要脸,令人作呕。
我索性躺下来,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有梨花飘落在眼前,白茫茫的,越来越像纸钱了。
这秘境里毫无生机,仿若阴曹地府,活人难待。
忽然响起一阵强烈的流水声,应该是褚兰晞发脾气,将那河水掀起来,估计有几丈高,落回去击打河底的石头。
这人不仅卑鄙无耻,还非常幼稚。
成年修士闭关修炼,少辄一月,多则三五年。很多时候,修士都是静坐,无需与人说话。
我尚且能安静地钻研画符十几日,他这五日却不能安静,非要人搭理。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
将我困在这里,还要我好声好气地哄他,世间哪有这种好事!
我在心里鄙夷他,干脆闭上眼,堵住耳朵。
没多久,身后就感觉到凉意。
一双手搂过来,颈也沾染了河水。
那股熟悉的兰香味再次袭来,像个恐怖的大网,要将人困得窒息。
褚兰晞蹭着我的鬓发,低声念叨要我说话,搭理他。
他搂得很紧,将我当成一个物件,完全禁锢在怀里。
没有自由,连件衣裳都不给,却还要逼我开口同他说话。
真是刁蛮任性,毫不讲理!
我置若罔闻,只想他去死。
慢慢的,我的肩膀有了湿意,是褚兰晞在啜泣。
他哭得很伤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呜呜咽咽地埋怨:“云昭哥哥,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怎么对他了?
我苏云昭扪心自问,这十八年来,从未如此真心地待一个人好。
怕他吃不饱饭,穿不暖,每月都会偷偷溜去雍州给他送吃的和衣物。
怕他被人欺负,每回都要警告那些南宫子弟,切勿欺负他,不然就会被我报复。
每逢佳节,我惦记他无人陪伴,还会约他出来玩,送他礼物。
我会忘记自己的生辰,都会给他精心准备生辰礼,想法设法地送过去。
就连陆清和都听不到我的许多真心话,他全听了,怎么有脸抱怨!
我好恨。
褚云晞见我没动静,哭得越来越厉害,泪如雨下,哽咽难言:“你,你明明说好了,要同我结为道侣。
那年暮春在宋家,你还为我画眉,牵着我逛街,不是把我当.......咳咳咳”
他情绪太过激动,剧烈咳嗽起来,说不清话。
那年我们都年幼不懂事,说的话都是戏言,怎么能当真。
我都走出来了,他居然还没走出来。
是他愚笨,还是我太聪明?
我百思不得其解,很想切开他的头颅,看看里面是不是只装着情爱,再无其他。
褚兰晞应该是咳红了脸,贴着我的肩膀很烫,还像小时候那样,以为用眼泪就能换取我的心软。
是他先恶意算计我在先,如今却像个被人辜负的可怜人。
我真想不通,他从小受尽白眼,需要看人脸色行事,本应学会察言观色,聪明懂事。
怎么现在却长成了刁蛮任性,无理取闹的混蛋,完全是被惯坏了!
“云昭哥哥,兰晞好难受,这里特别疼。”褚兰晞抓着我的手摸到他心口处,边哭边央求:“你爱兰晞好不好,我们从今以后就是道侣,长相厮守,再也不分开。”
“只要云昭哥哥爱我,就再也不疼了。”褚兰晞的话天真得像是稚童,仿佛只是要块糖就能高兴。
可是这块糖,我没法给。从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原本我和他应该是感情深厚的兄弟,闯遍九州,成就一番霸业。
功成名就后,各自成亲生子。
老了就在某个亭子相聚,倒一壶热酒,聊起年少旧事。
我们的孩子,倘若皆为男子,就结为兄弟,各为男女,就定下姻亲。就像陆氏和叶氏的先祖,永世交好,情意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