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118)

2026-01-23

  “你是说故事中那位‘旧友’,其实就是一直在喊‘狼来了’的牧童?”

  “是的。事情如果不像他所描述的那样发生,那么即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不会相信他。可在他的视点里,也许曾经有过一场山洪,的确了结了他的密友的性命。”

  “我听不懂,也不明白,那个故事里的‘旧友’最后究竟去哪儿了?”流沙说。

  方片摊手:“谁知道?兴许是自己去迎接山洪了,已经不幸暴毙在路上了吧。”

  给方片套好衣服、按回轮椅上后,方片得寸进尺,说:“我要吃饭。”

  流沙斜睨他一眼,给他旋开一管营养剂,放他手里。方片说:“有你这么给人养伤的吗?我如今像个木乃伊似的,一动不动,还不是拜你所赐?打都打了,睡也睡了,你等着吧,我会计算出一个巨额赔偿金额,让你这辈子都给我打工。”

  流沙面无表情道:“想不到老板也有些斯德哥尔摩症,还想被我睡一辈子。”他又说,“这儿没炉灶,我去买点猫饲料喂你。”说着,便走出了房间。

  一面走,流沙一面想,辰星的房间需要经过虹膜认证才能开启,可开启的人一是辰星本人,二是曾与他度过一段长久时日的云石。流沙就是云石,因此能开启房间的门扉。辰星以前一定是悄没声地取得了自己的资料,输入进门禁系统里。

  可令流沙不解的是,方片也能开启这扇门。于是他不禁纳罕,莫非方片也和辰星有某种干系,是对辰星的一个完美复制品?

  想到此处,他不禁胆寒。

  流沙钻进计程车,开往时间种植园的废墟。

  在烈火的灼烧下,种植园已看不出原来的形貌,钢筋扭得如同麻花,裂片满地,像一堆被啃碎的骨头。反叛军成员戴头盔、护目镜,在其中一阵翻找。

  “大王,您吩咐咱们要找的东西已找到了。因先前您不在,咱们一搜出来,就交给梅花猫了。它也当场做了检验。”一位反叛军成员小跑过来,报告流沙道。

  “它说了什么?”流沙问。

  “它说……结果和您给的样本是相同的。”

  流沙沉默不语,在一个ABS塑料箱前蹲下,那里头有着烧灼后残缺不全的骨肉,依稀可见人形。

  “幻影之友”残留于他脑海中的幻影说,自己的身躯是由辰星的尸体组成的,2026年的辰星已经在俄罗斯轮盘赌中死亡。而反叛军成员果真从废墟中搜罗出了一具骸骨,其DNA与吊坠里的牙齿相同。

  也就是说,“幻影之友”所言不虚,2026年的辰星已经死亡。

  流沙站起身,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犹如贫血后的知觉。他忽而意识到一个重大的问题:

  如今自己究竟位于什么时间点?

  在自己身为云石的记忆中,2026年12月31日,底层将会在时间清道夫的袭击下沦陷,辰星在与他的俄罗斯轮盘赌游戏中丧命,他熟识的亲朋无人生还。

  那么,为什么在辰星的尸首陈列于自己眼前时,其余底层人……黑桃夫人、红心,他们依旧活着?

 

 

第59章 决战前夜

  这段时日里,方片在旧教堂养伤,将流沙作奴仆一般心安理得地使唤。他在沙发上躺作大字型,穿一件松垮垮衬衫,如晒日头的猫,慵懒地叫道:

  “黑心员工,我饿了,替我打一份万福食馆里的花雕醉蟹来。”

  “帮我点一杯大杯熊仔冰茶外送,茶味要浓一些。”

  “我想看电视了,把酒吧里那台孔雀牌老电视机搬来吧,这儿闷得慌。”

  流沙受不了他连珠炮似的要求,想扬拳将他痛殴一顿,每每此时,方片便四仰八叉地一瘫,脸上显出一个极挑衅的笑:“瞧瞧你这暴力狂,先前打了我、睡了我便罢了,一点赔偿的意思都没有,还在这儿给我拿乔!”

  流沙索性在他对面坐下,说:“上回不是说了,要给我计算一个巨额赔偿金额吗?到底要我赔多少钱,利索点告诉我一个数。”

  没想到他竟提出要主动偿付,这倒使方片犯了难。思索片刻后,方片挤眉弄眼,有些结巴地道:

  “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还有精神损失费……赔我一个世纪的金额吧。”

  流沙说:“嫖资怎么算?”

  方片说:“你想给多少就多少吧,我不在乎。”流沙说:“那就免费好了。”

  方片瞪他。流沙又道:“我如今清道夫的终端被集团冻结了,先赊欠着,往后给你转。不必担心,我账上少说还有4410年的寿命,区区一个世纪,还是付得起的。”

  这时方片才想起流沙出身于时间种植园,活脱脱一个千岁老王八,脸上虽然仍噙着笑,心里却恨得牙痒痒,怨自己刚才没狠诈他一笔。

  流沙站起来,道:“还要什么东西,一次性说齐吧,我出去替你买。”这小子突然十分殷勤,倒令方片起了疑心。方片摇摇头:“没别的了,你去吧,帮我带个夜饭就好。”

  出了旧教堂,流沙在底层的街道上缓缓踱步。天气发凉,已近冬日。霓虹灯光像稀释的血,在高楼缝隙间下淌。街道陈旧、肮脏,却有一种别样的温馨。流沙走过“好便宜诊所”“刘记冰淇淋火锅”“万福食馆”,和店伙们寒暄谈天,将记忆与现实相比对,却感到一种微妙的舛讹。

  如今螺旋城的一切好像和他作为云石时的记忆有些出入,招牌或新或旧,陈设、人员有些不同,如一个镜中世界,不乏与记忆相左之处。流沙问店伙们关于反叛军“刻漏”的事,他们依稀记得首领是辰星这一事实,然而没人认为方片就是辰星。

  流沙一无所获,却似有所悟。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陷入了误区,方片不是辰星,而是一个与辰星极似的人,因此并无证据给他寻觅。于是他在万福食馆打包了一份花雕罗氏虾,带回去给方片。

  方片拿到饭盒,打开一看,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我要的是花雕醉蟹,你竟给我换成了便宜货。”

  “虾蟹本是一家。”流沙说,又在他面前坐下,两眼觑着他神色,不放过其脸上的一厘变化,问道,“我有问题想问你。”

  方片嘴里已塞满虾仁,在这以旧忏悔室改造的逼狭房间里、仅在流沙面前时,他会卸下平日里诓人的模样,不再像有着华丽面孔的欺诈师,而是一条游手好闲的米虫。他说:“问吧,但我要收咨询费。”

  “全记账上好了。”流沙说,也不知自己猴年马月才会兑现这笔账,“我想问,如果有一天,底层被集团毁灭,只有一人能存活,又假设那抉择权被交到了你手里,你会选择让谁活下来?”

  方片头也不抬,“那还用问吗?我。”

  流沙沉默了。

  他不知晓如今自己究竟是处于哪个时间点。当初时熵集团让作为清道夫的自己跳跃至2026年,可这鬼地儿因时间迷宫的缘故极度混乱,他也不知事情进展到了他记忆中的哪个节点。这个回答与记忆里辰星作出的抉择不同。

  “不对,你会选择救我的,对吗?”流沙身子前倾,求证似的看他。这也是他记忆中辰星曾作出的选择。

  “别自作多情了,黑心员工。”方片忙着咬虾壳,“人都是自私的。我不自保,如何救你?”

  流沙有点发恼,方片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简直让人想给他两耳刮子。于是流沙强捺怒意,道:“既然如此,当初在底层毁灭时,你为何要救下我……救下云石?为何宁愿用其余人的生命换取我活着?”

  这是一个盘萦在他心头已久的疑问。过去的日日夜夜,他曾为这问题感到百箭穿心般的苦楚。不想方片听了,眉头一蹙,道:

  “你觉得底层曾经毁灭过?我以前有这样救过你吗?”

  那一瞬,流沙犹如被冻僵了一般,愣在了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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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接连扳倒时熵集团2030、2040以及1805分部后,反叛军“刻漏”士气大涨。红心也开始筹谋对付2035分部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