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120)

2026-01-23

  流沙啃噬他的耳背,让他在碰撞中魂神涣散,低声道:

  “前几回是我没让老板满意,才让老板提出了这么高昂的赔偿金。这回我一定努力到底。”

  方片拼命摇头,想起他能单手掰弯钢铁,一拳打碎玻璃,直怕他一努劲儿把自己撞碎:“你……不努力也可以的。”

  “老板,我身无他物,只有这个还钱的法子了。你真的不要我还债了吗?”

  “停下!”方片颤抖,咬牙切齿地道,“我不要你还了……行了吧!”

  流沙满意地看着这位欺诈师丢盔卸甲,紧捂脸庞,指缝间却露出一角发红的肌肤。

  “不,所谓的优质服务,就是一旦开始,就会为您服侍到底。如要中止——”

  他俯下身,在方片耳边轻轻说出恶魔般的言语。吐息轻忽,如羽毛般搔动着耳廓。

  “这是另外的价钱。”

 

 

第60章 互不交底

  扑克酒吧前,酒客们站成一排,嚷嚷闹闹,像被搅动的泥沼。黑桃夫人、红心、雪豹、打呵欠的方片和搀着他的流沙站在人群中,雪豹用长尾巴钩住宝丽来拍立得的快门,远远地高举着,精神十足地叫道。

  “三二一,茄子!”

  “茄子!”“田七!”“芝士!”“耶——”

  酒客们嘴里发出五花八门的声音,雪豹忿忿地叫道:“你们能不能统一一点!”

  人群里像开了百鸟园,酒客们七嘴八舌道:“凭什么要统一?2026年是彰显个性的时代!”“嘴巴长在咱们脸上,咱们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一张相片从出片口弹出,雪豹看着相纸上的图像逐渐显形,满意地点头。这回的照片上一个人也没缺,所有人都在和和美美地微笑。

  拍完照,酒客们三三两两地进酒吧中去喝白日酒。方片坐回轮椅上,像一块泡软的面饼,摆一个舒坦姿势,问雪豹道:“怎么今儿想起来要拍照了?”

  “这是云石提议的。”

  流沙在一旁帮腔:“还不是因为老板你每回都逃避入镜,害得我们无照片可用。”

  “要我的照片做什么?”

  “怕你往后卷款当走佬,做寻人启事时要用到的。”

  方片讪笑一下,耸耸肩。流沙注目着他,只觉方片就似一枚肥皂泡,仿佛不留神便会飞跑了,又像一只离群索居的猫,在临终前会将自己藏起来,不令旁人知晓。好像只有将他的时光剪切、凝固在照片上,他才会在众人的记忆中留痕。

  趁方片在酒吧一楼安歇,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流沙随着雪豹上了二楼。

  “云石,听说你小子近来成了反叛军里的头头,可威风了,是么?”雪豹在房间中央趴下,嘻嘻笑道。

  流沙摇头:“没有的事。‘刻漏’的首领仍是红心大哥,我不过是从旁辅助他罢了。”他倚着雪豹坐下,将那柔软的皮毛当作一块软垫,闭眼道,“梅花猫,帮我在脑海里回放一下清道夫A-0的战斗数据吧。”

  雪豹不满:“你把我当CD光驱,还是投影仪?”流沙道:“把你当万能的机器猫。你不是‘幻影之友’机器人吗?最擅长操作脑海里的东西了,是本无敌大王的御用家庭影院。”

  雪豹没法子,又问:“‘刻漏’的那群生瓜蛋子就算了。你身手这样好,还要反复回看数据训练?”流沙道:“熟能生巧。”

  于是雪豹自毛皮下伸出两条机械触手,贴在他额上。一道细小的电流蹿过脑海,流沙闭上眼,光怪陆离的景色在眼前浮现。

  一瞬间,周围的世界重组,仿佛鸿蒙初辟,他置身于萧然一空的底层中,四周已化作一片血海。一个着黑斗篷的身影在面前出现,手持锉手斧,那是云石记忆中的梦魇,曾无情杀害底层众人的前任首席清道夫A-0。

  清道夫A-0现身,杀气四溢,空气好像变得浓稠。四周倒伏着尸首,九年前的惨剧在脑海中再度重演。流沙极力抑制浑身的抖颤,目光一凛,由数据组成的锉手斧在手中显现。

  他已成长为一柄出鞘利刃,拥有了与九年前这位强大敌人的一战之力。今日,他要在此终结他的恐惧。

  一瞬间,黑斗篷清道夫急掠而出,如被狂风席卷一般挥舞起锉手斧。斧刃所经之处,时间被急速压缩后猛然爆裂,在半空中形成一连串黑洞,犹如一道狰狞裂口。在裂口之中,时空被扭曲,无数斧刃自其中弹出,自四面八荒袭向流沙!

  流沙身子如张满的弓,同样挥动锉手斧,以牙还牙。区域内的时空膨胀、变形。强震之下,道旁窗户的玻璃纷纷碎裂,某一时,A-0察觉自己的臂膀上扎满玻璃碎片,好像一只刺猬。流沙翻滚闪避,特意让A-0被碎片刺伤。

  这点雕虫小技当然伤害不到A-0,而流沙也知晓这一点。下一刻,A-0急速后撤,斧刃在半空中劈开一个巨大黑洞。在引力牵扯下,周围的气体高速运动摩擦,释放出先前吸入的可见光。

  突然间,眼前绽放出剧烈白光!流沙不禁瞑目,却知晓在这生死搏斗之间,一瞬的犹豫都可能致命。于是他索性闭眼,模仿起拳皇铁砧的动作,沉肩转髋,如惊雷破云一般,于刹那间猛出一拳!

  拳峰发疼,一声闷响自耳畔传来,流沙知道自己打中了这位黑袍清道夫。但与此同时,A-0也旋身一擒,握住斧柄,乘机让他的锉手斧脱手。

  “投降吧,你已经赤手空拳了。”A-0说。

  那道声音冰冷如腊月寒潭,似经过处理,分辨不出性别。这是依据云石的记忆所再现的场景。流沙的大脑飞速转动,在想:

  这人到底是——谁?

  刹那间,风云忽聚,清道夫A-0疾驰而出,两柄锉手斧犹如獠牙,发狠咬向流沙。流沙根据风的流向,灵巧闪避。他们缠斗了许久,仿佛在进行一个默契的追逐游戏。而就在某一刻,清道夫A-0的身影开始扭曲。

  原因是流沙的锉手斧经行之处会被划出一道道黑洞,而这并非清道夫A-0所能控制的。在长久的厮斗间,区域内已悄然布满了因黑洞而造成的引力线。清道夫A-0的身形触碰到那些无形的线,忽而开始剧烈扭曲,顷刻间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折叠几回,最后拧作麻花状。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流沙高高跃起,一拳狠揍在A-0脸上,拳头带着破空声,犹如沉雷骤发。

  黑斗篷的清道夫摔跌在地,像一块破布。流沙拍拍手,面无表情地道:

  “我赢了,孬种。”

  在历经无数次演练后,他第一回打败这由回忆组成的幻象。此时他心中并无喜悦,只余一片沉静。他走过去,俯身掀起清道夫的兜帽。

  这当然是一个无谓之举。流沙执着于毁灭底层的罪魁祸首、清道夫A-0的身份,对此日夜思之如狂,可他也知晓,眼前的清道夫不过是由记忆和数据重构的幻象,自己无法从中找到答案。

  然而下一刻,流沙张大双目,瞳仁中泛起涟漪。

  风帽下露出一头白金色的发丝,一张苍白却英秀的脸,眉眼噙笑,脸上钻钉鲜红如血。这就是清道夫A-0的真面目。

  “你……你是……”流沙感到舌头打结,“清道夫……A-0?”

  顷刻间,他如三魂去了七魄。清道夫A-0曾残忍屠戮底层民众,率领其余清道夫占领底层,逼迫他和辰星玩一个生死游戏,导致除他之外的底层人无人生还。而今他日思夜想的仇敌竟是——和方片有着相同样貌的人?

  清道夫A-0的样貌与方片的极似,而方片的容颜又与辰星的相去无几。此时流沙的脑筋已变作一团乱麻,呆愣在原处。

  那张幻象中的脸庞动了起来,眉梢一挑:

  “黑心员工,你在这儿做什么呢,对着我的幻影狂殴么?”

  流沙呆呆地站着,直到那张脸从黑袍间浮现出来,无数数据组成光带,抽茧银丝一般,在那人周身闪烁、流淌,最后形成令他眼熟的白西装、红衬衫。他看到欺诈师方片正站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