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片上前,伸手在呆滞的流沙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我看你和梅花猫四仰八叉地倒在二楼地板上,睡得满口流涎的,就把它的机械触手拔了,进你的梦境里找你了。”
流沙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清道夫A-0的风帽下藏着方片的脸,而是方片将雪豹的机械触手接在了额头上,和自己同步了梦境。而他闯进梦境来时的身影巧合地和A-0重叠。
流沙呼出一口气,浑身放松,刚才在A-0风帽之下骤然出现的方片的脸庞给了他极大震撼。他闷闷不乐地道:“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知道,但我对你又戳又摇,扇你几个耳刮子,踢你几脚,你都宕机似的不醒。我着实没法子,只能到你的梦里找你了。”方片摊手,“幸好你不是在看三级片。”
流沙面无表情,反手还了他几个耳刮子。
方片被打倒在地,大叫道:“你这暴力员工,我好心来喊你吃饭,你就这么对你的良心老板!”
流沙道:“这段时间你就没自己下过厨,你猜不是来叫我吃饭的,是来催我做饭的。”方片不语,只是不怀好意地笑。
四周闪烁着数据、字节,依然是一片凄惨的血海布景。流沙环顾四方,忽而问方片:
“你记得这里么?”
方片望了一眼周围:“这不是你设置的十八禁训练背景吗?太残忍了。”流沙说:“仔细看看吧,你应该认得这个地方。”
于是方片才慢慢扫视四周,看到废墟里的招牌、七零八落的熟人的尸首。他叹了口气,“认得是认得,可你真对咱们如此深仇大恨么?竟在脑海里将咱们打杀成了这副模样。”
“这不是我的想象,而是自我记忆中提取的事实。”流沙道,“2026年的螺旋城底层会毁灭,我记得曾发生过这件事。”
方片沉默片晌,耸了耸肩,口气依然轻快,“是么?可目前咱们底层还好好的,黑桃夫人、红心大哥和梅花猫一个都不少。你说的若是真的,那咱们就加油吧,尽量别让这事变作现实,让我还能给你发得起年终奖。”
流沙观察他神色,见他既不惊惶,也不难过,仿佛置身事外,不像一位亲历者,心里疑窦更深。于是流沙话锋一转,问:
“你不用训练吗?”
“什么训练?我可是伤患。”
“在鲜血格斗场,还有1805分部时,我见你的身手不赖。你是在哪儿练出来的?”
方片转过眼,目光像在空气里追逐一只无形的乌蝇,漫不经心地道:“买了网课自学的。”
流沙无话。方片又道:“向红心大哥偷师的。”
见流沙不相信,他又信口开河道,“长期和‘刻漏’成员有过节,揍他们时练出来的。”
最后,方片一摊手,“你愿意信哪个版本就信哪个吧。不过我觉得,这事我早就和你抖露过了。”
流沙接过话头,按记忆里辰星的说辞道:“因为你是实验体,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所以打人时旁人也是一碰就倒,是么?”
方片注视流沙半晌,眉花眼笑:“是的。”他伸一个懒腰,“不过我已经是老胳膊老腿了,经你先前的一趟折磨,更是脆弱得很,不像年轻人这般有朝气了。”
“你才多少岁?二十挂边吧。现在的我比你还大。”流沙说。
方片道:“可你的智商只有5岁。”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仿佛在空气中擦出火花,从某一时刻起,他们忽而如被激怒的小孩儿般滚在一起,在幻象的世界里捶打起对方。
流沙猛出一拳,揍倒方片,擂鼓似的一阵狠打。在雪豹模拟的这世界里,揍人不痛,也不必担心会造成现实中的伤害。方片吃了几拳,连连叫唤:“别打了,别打了!你以为这样便能打死我么?”
拳头扬起又落下,每一下都激起一阵字符的涟漪。忽然间,周围的景象如走马灯般闪动。流沙一愣,发觉有陌生的场景在眼前浮现。
他人的记忆流入自己的脑海,流沙望见被白光包裹后化作一片废墟的底层、旧教堂中残损的伯利恒之星、无数光景倒带一般切换,最后定格在一张染血的笑靥上。
那是云石——也就是过去的他自己的笑脸,映照在另一人的眼帘中,极尽哀伤,却仿佛蕴藏一丝希望。
然后流沙忽而醒悟,这是方片的记忆。在将雪豹的机械触手贴到额上,将意识与自己同步后,方片的记忆也有一部分流泻到了自己的脑海中。
而就在此时,方片忽而一蹬腿,将他从身上踹开,急急退后,一脸煞白。
幻象世界开始分崩离析,如溪涧般流淌的数据、字节骤然断裂,流沙悠悠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和雪豹横七竖八地躺在扑克酒吧二楼的地上。
方片叉腰站在一旁,似笑又似怒:
“醒了?”
雪豹趴在他们脚边,已然睡着,发出幸福的呼噜声。流沙脑袋仍然发胀,捂着头道:“刚才那是……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咱俩在梅花猫模拟的幻觉世界里打起来了,像是造成了一些小故障。”
流沙说:“我是不是……看到了你的记忆?”方片说:“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不过百分之百是故障。”
他的口气斩钉截铁,更令流沙起疑。视野里亮起红光,测谎镜片在报警。这时方片一摊手,仿佛有意逃避流沙视线,转过身道:
“我下楼去等你,你擦干口水后就下来吧。”
方片下楼后,流沙摇醒雪豹:
“喂,懒猫,醒醒。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雪豹慢悠悠睁眼,醒过神来:“你是说模拟世界里你看到的那些东西么?本小姐构建的模拟训练场是提取你的记忆制成的,方片那小子刚才擅自用了机械触手,也钻进你的脑海里去了,结果就是机械触手也提取了他的一部分记忆。”
“所以说,刚才的画面就是他的记忆?”
“是的。”雪豹说,“这也可称一个小故障,你们的记忆相互排斥、冲突,导致模拟环境崩溃了。”
流沙闭上眼,思索片晌,忽而提出一个天才般的设想:
“神通广大的机器猫,你能做到让我钻进黑心老板的脑子里,看看他在想什么这件事吗?”
雪豹大惊,头一回感受到一个婴儿般的懵懂大脑有时也能迸发出邪恶的灵光:“那也得等他完全卸下心防的时候才行。试想,你得把他伺候好了,令他安安稳稳睡着,再将本小姐的机械触手接到他脑袋上,还得让他进入幻象后也不会想着逃离……这可是一项大工程!”
“这很难么?”流沙问。
“很难。”
房间中陷入一片沉默,流沙思考着上述操作的可能性。他能故技重施,将方片一拳打昏,锁在房间里,硬接上机械触手,窥探其脑袋里的想法,但对方终究是不情愿的,记忆的门扉也不会如愿向自己敞开。
何况——一幕回忆忽而掠过他的脑海。在幽蓝的夜光里,欺诈师方片曾对他温和地、缱绻地展露笑靥,用谎言包裹着真心,递到他眼前。
他曾许诺过会相信方片,那么哪怕对方从不吐露真实,他也要信守诺言。
流沙最后道:“既然很难,那我不考虑这事了。”
雪豹松一口气:“是呀,和2035分部开战在即,你老想着方片那小子作甚!他脑袋里一定乌漆抹黑的,都是小九九和坏心思。”
说着,雪豹用尾巴卷起一个六边形黑色合金外壳的仪器,其上有一个全息屏,开机后浮现出粒子三维云图。它将其递给流沙。
流沙问:“这是什么?”
“这是按照从2030分部掳来的图纸制作的,咱们叫它‘以太探针’。它能检测空间中‘以太’的浓度。”
“这有什么用?”
雪豹叫道:“傻小子,这用处可大了!通过检测‘以太’浓度,咱们能提前预判时间清道夫会出现在哪里!因为清道夫大多自未来而来,手持能操纵时间的武器,因此凡是有他们出现的地方,‘以太’的数值会异常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