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135)

2026-01-23

  众人面面相觑,发觉他神色固执,渐渐敛了笑意。

  “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沉默良久,有人问:“那么,假设真要成立一支队伍,你想它叫什么名字?”

  辰星陷入沉思。在时熵集团的掌控下,世界和时间是无序的,譬如漩涡、迷宫和彭罗斯阶梯,今日之后并非明日,他们也不拥有未来。

  忽然间,他想起圣寿堂藏经室里的书籍,里面提到古中国有一种计时工具,以铜壶泻水来计量时间的流逝。

  水自高处往低处流,一点一滴,不会复返。时间流逝,尽头会是死亡,但如若不流逝,那便会是永无止境的地狱。他期盼死亡胜过这地狱。

  于是辰星说:“如果有这样一支队伍的话,我想它会叫——‘刻漏’。”

 

 

第69章 绮梦成烟

  带着惴惴不安之色,云石走上了扑克酒吧的露台。

  铁皮棚子挨挨挤挤,年久失修的建筑露出嶙峋的铁石骨架,与上层相比,底层昏暗、破败,如风烛残年的老人。露台的沙发上已半躺着一人,是酣睡着的辰星,一本厚书摊开盖在他眼上。

  云石走过去,在辰星身边坐下。

  静默持续了良久,忽然被辰星的话语打破:

  “这个给你。”

  一个徽章递了过来。云石接过一看,那是一枚塑料彩虹徽章。辰星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一手枕在脑后:

  “这是我和酒客们玩牌时赢下的。我落雨收柴,通杀通赢了。”

  云石笑了一声:“你真是进步神速。这么快就牌神附体了。”

  辰星却不接他的话,依然别过头去看街道,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不必烦忧,将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怎么,你还学会读心了,知道我现在有烦心事么?”

  “我不会读心,但会相面,你脸上挂不住事儿,一看便知。当然这也不单是你的特点,凡是人都这样。”辰星说,“来到这里后,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我感觉,我渐渐地变成了一个人,好像能理解你们在想什么了。”

  “那便是说,以前的你不算人了?”

  云石故意说笑。辰星却不回答,因为此时他又感到了熟悉的昏眩感。一个天外之声在耳畔回响,层层叠叠,那熟知的声音急切地唤他道:“快醒醒——辰星,辰星!”

  辰星摇摇头,勉力甩掉那昏眩感。云石好奇地看着他,辰星又道:“也许以前的我是一具行尸走肉,不懂得许多事,以为集团的管控是理所当然,以为我们生来就只能活在囚笼里。”

  他望着底层,目光映着灯火,云石忽而觉得他瞳仁里的光泽宛若星辉。

  “但我如今终于明白了。世间万物和我们的生命不为集团所有。总有一天,我们会共同分享这片天空和大地。”

  云石一愣,微笑道:“你说得对。”

  底层如今气氛紧绷,与集团的战争一触即发。战争一旦开始,人们便会颠沛流离,势必付出血的牺牲。云石对此惶惶然,因此才会摇摆不定地出现在此处,想寻个人说话。

  如今和辰星简短交谈后,他的神色渐渐平和。

  “还记得吗?我们先前在扑克酒吧前拍了合照。”云石说着,将一张洗印好的照片递给辰星,脸上有些发红,嘟嘟囔囔地道,“送给你,就当是刚才的徽章的回礼了。虽然现在咱们还看不到天空,但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彩虹。”

  辰星接过相片,一张张笑脸在相纸上花一般绽放。云石在一旁遗憾地道:

  “只可惜你帮咱们拍照时,用掉了最后一张相纸。下回咱们再拍一次,得让你入镜才行。”

  辰星点头。

  然而那时候的他们尚不知晓,这合照的机会再不会到来。

  因为他们注定不会拥有未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辰星的昏眩感愈发加重。头脑麻木,耳畔声音喧杂,如蚊蚋低吟。幻觉如影随形,常有零碎画面自他脑海中闪过。

  他时而瞥见自己一身漆黑斗篷,在破败的底层街道上穿行,挥舞锉手斧,一张张熟识的面孔在自己身畔倒下;时而瞥见自己对底层人吐出恶毒言语,劝诱他们自相残杀。

  辰星痛苦地捂住脑袋,幻境里的自己如被操纵,一举一动都非出自本心。然而一眨眼,幻觉又烟消云散。

  这是怎么一回事?辰星得闲时去向好便宜诊所的华大夫问诊。山羊胡老头说:“年轻人压力大,内心烦杂杂,别东想西想便行。”

  只这一项不便外,辰星在扑克酒吧的生活可称美满甜蜜。工作逐渐得心应手,黑桃夫人慷慨地为他加了薪水。伙伴们都优容他,也有一批相熟的酒友、牌友,他提出的反叛军“刻漏”的设想也在完满实现,愈来愈多人加入,队伍日渐扩大。

  然而那耳语如附骨之蛆一般久久不去:“醒来,辰星!”

  反叛军“刻漏”渐而成为一支受底层人拥护、多样化的队伍。有曾在集团手下干活的低阶分析师、街头的学者加入,也有机械义体维修工、医生和黑客,他们心里藏着解放底层的光火。辰星让有才识之人开发抵抗集团的武器,教身强力健者如何应对集团的机械士兵。辰星作为圣寿堂中曾经最出类拔萃的一员,有着极佳的战斗天赋,动如寒剑出鞘,锋芒大盛,因此他最服众,很快便得了大批拥趸。

  自从反叛军组建起来后,辰星第一件事便是率队攻占了圣寿堂。自从上回鏖战后,圣寿堂元气大伤,精锐士兵已少了许多。加上他谙熟地形,从投石机砲弹不及的侧面、后方乘虚蹈隙,袭击了据点。许多圣寿堂中的修士们当即自决而死,余下些有意投降的,辰星便不计前嫌,将他们统统收编。

  辰星在祭祀台上找到了已死去多时的导师。他手执黑曜石刀,对自己剖腹取心而死,恐惧如云翳遮盖在他浑浊的双目中。也许到最后一刻,导师都没想通为何自己会落败于一个昔日的叛徒之手。

  自此,圣寿堂变作了反叛军“刻漏”的新根据地。

  “将废弃的工业电磁振荡器拆解,与‘以太’相结合,能重组成高频脉冲发生器……”辰星在旧教堂里踱着步,与几位反叛军“刻漏”的骨干道,“还有集团设计的机械士兵,它们的关节处有外露的液压管,虽然凭借肉体凡胎无法与它们的气力抗衡,但只要掌握关窍,就能轻易将其拆解……”

  “辰星老大,咱们都做好准备了!弟兄们热情高涨,日日都在训练呢!”“刻漏”成员信心满满地叫道。辰星扭头一望,只见一群反叛军成员在与立柱上外裹的金属扶手搏击,更有人在柱子间缠绕的尼龙绳上猿猴似的攀爬、跳跃,训练得热火朝天。

  反叛军势如破竹,集团的几个分部被他们击破。夜里,扑克酒吧中灯火通明,一张张兴奋的年轻脸庞挤满店内。反叛军成员们举杯同庆,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飞溅。

  “恭喜咱们拿下了2050分部!”

  “这真是一场死过返生的恶战呀,咱们这边也损伤了许多弟兄,但所幸有辰星老大通盘筹画,终究是把损害降到了最低。”

  数只酒杯在空中相撞,叮当一响,像一声欢快的乐音。众人齐声道:“敬刻漏!”

  “敬扑克酒吧!”

  “敬辰星老大!”

  店中闹闹哄哄,暖意融融,反叛军成员们轮番与辰星敬酒,酒液点点滴滴,像碎玉般自相碰的杯中洒落。红心在一旁笑道,“辰星,当初你组建了反叛军‘刻漏’,真是个好主意。底层人有了指引后,便能团结成一支强兵悍卒的队伍。”

  有人欢呼:“辰星老大,你做一辈子‘刻漏’的首领吧,我们都会追随你的!”

  众人齐声附和。辰星环视他们,说:“谢谢大家,我也从大家身上学到了许多事。如有可能,今后我也想和你们一道努力。”此时的他已学会扬唇摆出一副完美的笑靥,因为笑容最能鼓舞人心。

  高呼声仿佛能掀翻屋顶,所有人簇拥到他身边,众星拱月一般围着他。辰星以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颊,却发觉云石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