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136)

2026-01-23

  他问:“云石呢?”

  “兴许是酒窖拿酒了吧。”

  “让他赶忙上来吧,庆功宴少了一人,怪孤单的。”

  有人去酒窖里看过后,探头上来叫道:“奇怪,找不到他影儿。”

  不知怎的,像有一块大石压在心上。辰星问:“他还会在哪儿?”

  “难道是冰块、酱料不足,他出去买了?”

  “咱们早采买过这些东西了,大伙儿今夜敞开了用也用不完。”黑桃夫人说。

  “总而言之,别管那小子了。辰星老大,咱们接着喝!”“刻漏”成员们很快找回场面,热情地拥上来劝酒。辰星一颗心却开始打摆子。他忽觉少了云石一人,便像拼图少了关键的一片,如合影里偏偏缺了一个人影。

  “我去找他。”

  “别去了,老大。那小子不知去哪儿野了,等找到他,不知已到几更天了!”

  “是呀,别离开这儿,庆功宴少了您,都要成冷场坝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说辰星,然而辰星始终心不在焉。他的余光瞥见橡木桌上留着一张便条,眼皮忽而一跳,只见上面以云石的笔迹写着:

  “醒醒,辰星。”

  辰星的心好像被陡然一揪,不安如藤蔓般在心底疯长。他走过去拿起那便条,翻过来,背面写着:“旧教堂的伯利恒之星。”

  “我要去旧教堂。”突然间,辰星道。

  室内的欢腾声仿佛凝固了一瞬。“刻漏”成员不解道:“老大,好端端的,你为啥要去旧教堂?”

  “因为云石在那里。”

  “那又怎样?为了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您竟要抛下咱们吗?”

  “我去那里打个转就回。”

  忽然间,许多只手捉住辰星的臂膀。辰星吃惊回头,看到一双双炽热如火炭的眼睛。反叛军成员们哀求道:“别走,老大,留在这儿不好么?”

  天旋地转,熟悉的昏眩感再一次袭击了他。辰星忽觉得异常。反叛军成员们的央求声如海潮般铺天盖地而来:

  “留下吧,辰星老大。”

  “留在扑克酒吧,留在这美梦里,难道不好么?”

  黑桃夫人款款上前,裙摆飞扬,犹如蝴蝶:“是呀,辰星,你待在这里,就能永远和咱们在一起。”

  红心也端着朗姆酒走来,“有永远开不完的欢宴、听不完的喜讯,不会离开的朋友,没有尽头的长夜。”

  辰星此时觉出些古怪的味儿来。这时耳边的窃语声愈发明晰,依然如往常一般叫着:“醒醒——辰星!”

  然而辰星这回听出来了,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云石的声音。

  陡然间,他惊出一身冷汗,夺门而出。

  残夜如墨,巨大的钢筋丛林里,霓虹灯黯淡地闪烁,如一抹抹淡薄的胭脂。空中廊道纵横交错,线缆像乱发披散。一面奔跑,无数幻影一面自眼前闪过。

  有一瞬,他变成一位身披漆黑斗篷的清道夫,残忍地将一位底层人的头颅掼碎在广告屏上;有一瞬,他看到刚才还在自己身边的反叛军成员对自己举枪射击,枪口火花喷溅,如幽然磷火。

  零碎的瞬间连缀成片段,然后他看到断壁残垣、朽骨般交错的钢筋,看到满地的尸骸血海,以及听见那熟稔的、出自云石之口的焦切声音:

  “醒醒——辰星!”

  突然间,随着风铃声一般清脆的裂响,世界破碎了。

  他终于醒了过来。从这个漫长的梦境里苏醒——在圣寿堂里出生、长大,与Z-304在重围之下逃脱,来到扑克酒吧认识黑桃夫人、红心和云石,组建反叛军“刻漏”,那都是他的记忆,是曾发生过的事。

  然后呢?

  辰星愣愣地站在原处,瞬息之间,世界改头换貌。底层化作荒丘,破碎的全息屏挂在摇摇欲坠的墙体上,浓厚的铁锈味在空气中游荡。他低下头,只见靴子已被血水浸没一半,鲜红的河流溢满了底层。

  在那血河里,他辨认出刺着铜壶刺青的头颅,那是属于一位位反叛军“刻漏”成员的,以及他们的无数残肢碎肉。底层已化作一片炼狱。

  而再往上看,他发现自己身披黑斗篷,手里紧攥着一柄锉手斧,而斧刃的一端已没入了身前一位灰发青年的胸腹。

  灰发青年有着琉璃似的瞳子,脸色苍白,满面是汗,见他恢复神志,极惨淡地一笑:

  “你终于……醒了。清道夫A-0……不,辰星。”

  辰星的手忽而剧烈颤抖起来。在这一瞬,他想起了一切。先前的他一直沉浸在美梦之中——一个他与扑克酒吧的众人相遇、带领反叛军获得胜利的美梦。在这梦里,他徜徉了数年。

  他本应知晓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的:底层被时熵集团所攻陷,他被时间清道夫重伤。一个有着与过去的他相同的名字——“A-0”的清道夫来到底层,大开杀戒,逼迫他和云石玩一个残酷游戏,通过俄罗斯轮盘赌来决出他们二人的生死。

  然后呢?

  他赢了,云石中弹倒下。也许是转盘轴承磨损,在他旋转之时没能转到合适的位置。他所使的技俩反而害了云石性命。绝望之下,他被集团带走,通过植入脑部芯片清洗了记忆。集团让他加入了清道夫的队伍,让他成为了时间清道夫A-0。

  而那一次清扫活动并没完全将底层人杀尽,幸存者结成了一支更顽固的反叛军队伍。为了扫除这些底层余孽,集团让他重游故地,手刃自己昔日的伙伴。

  “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我了,辰星?”灰发青年低喘着,“我是……云石。在上一次……我们玩轮盘赌之后,已经过去9年了。”

  辰星如身体被冻僵一般,一动不动。

  “9年来,你的意识也许一直被困在集团为你制造的美梦里,也许在你看来,你已经分不清从哪里开始是你的记忆,从哪里开始又是集团为你制造的幻梦。那么……让我从头为你讲述吧。”

  “在集团让我们玩俄罗斯轮盘赌决生死的那一次,你不幸获胜了,而我有幸活了下来。”长大后的云石断断续续地道,“子弹竟然只穿过了我的颅骨外板……还有浅层软组织,我在华大夫那里休养了很久,总算是恢复过来了。”

  “现在的我,成为了‘刻漏’的领袖……但你看来……已经被集团改造成了时间清道夫。还记得吗?九年前,他们曾经……使用过一具……名为清道夫A-0的机械士兵,那是用你的数据训练出来的杀人机械。它杀害了黑桃夫人、红心大哥,还有其他许多人,但后来在剿灭行动中受损害……如今他们选择用你代替它……来继续伤害底层。”

  辰星虚白着脸,颤抖着开口:

  “我是……清道夫A-0。一直以来,我都在做梦……然后在做梦的期间……被集团派遣到了回到了底层……成为了伤害你们的人?”

  他看着长大后的云石的脸庞,九年后,那对瞳眸悲哀、深沉,犹如渊海,已不符当年的清澈。云石沉默地望向他,而这是一种默认。

  忽然间,辰星头昏脑涨。感到头部身处正在奇异发热,他意识到自己被集团植入了脑部芯片,和每一位清道夫一样。

  因此下一刻,他听见一道声音自脑海中响起。

  “清道夫A-0,你为何停手了?请继续执行你的任务。”

  来自集团的声音在他脑中冷酷地回响。

  “——杀死反叛军的首领云石,彻底毁灭底层反抗的可能。”

 

 

第70章 在新世界

  时间回到2026年12月31日。

  这本应是一个与往常毫无二致的平凡之日。

  然而就在这一日,忌惮底层反叛军“刻漏”已久的时熵集团决定掀翻两方对垒已久的棋盘,派遣新组建的军队“时间清道夫”杀进了底层。

  这一批时间清道夫以机械士兵和改造后的实验体组成。为首的一位有着高强度钛合金躯体和人类的意识。传闻它的思维方式和战斗意识来自圣寿堂的一位不世出的天才,因此也继承了那位天才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