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
所有的清道夫都在使用那位圣寿堂天才留下的数据进行战斗训练,A-0是他们的母本、原型。而这位与A-0无限接近的仿制品也未能辜负集团的期望,杀伤力甚大,转瞬间便将底层化成了人间炼狱。
重伤的辰星和云石被它与清道夫们逼到了锈带广场上。这时底层已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尸堆中伸出一只只焦黑染血的手臂,沧凉如冬日残荷。
身披黑斗篷、名为A-0的机械士兵冷酷地对他们道:
“我想让你们进行一个生死游戏——俄罗斯轮盘赌。”
一柄左轮手枪被抛到两人脚下。辰星颤抖着捡起,拨动了转轮。他计算好了,转轮本应在某个角度停下,然后子弹会咆哮着自枪管里喷发,撕裂他的头颅。
然而事实并未如他所想。中弹倒下的反而是云石,血迹斑斑的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
这不是辰星想要的结果。大脑一片空白的他被清道夫们挟持着押上了通往上层的电梯。望着颓然倒下的云石和被鲜血染红的底层,他的心如被钝刀割裂。
活下来的应该是云石,而不应是他。
在他离开后,尸堆里突然跳出一群孩子们,他们奔向那为以A-0的编号命名的机械士兵,按下锁骨上的凸起,引爆了身体中的炸弹!
剧烈的爆炸与炫目的白光顿时迸发,机械士兵们纷纷被炸损。可即便这群孩子们拼上性命,却无法阻止辰星被带走一事。
辰星被押送至2035分部,在那里,他被清洗了记忆,如当初导师预言的一般成为了时间清道夫中的一员。当他如一具空壳般从手术台上坐起时,研究员脸上带着狂热地笑,向他伸手:
“欢迎你,A-0!从许久以前,我们就在使用着你的数据训练清道夫们,今天我们终于不必再用破铜烂铁代替你,而迎来了一位真正的清道夫!”
另一位研究员鼓掌道:“我们会将你改造成史上最伟大的刽子手,你就是我们渴求已久的最完美的原型!”
他茫然地望着四周,世界变得陌生,而他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在那之后的一切,他便全然不晓了。研究员们为他植入了脑部芯片,从此如有一片雾霭在他脑中弥漫,他在混沌间做着一个梦:
在那梦里,他从圣寿堂出生、长大,在长夜里出逃,又在雨中牵上了云石的手。扑克酒吧暖光如炬,他在期间和众人欢笑耍闹。反叛军“刻漏”的发展欣欣向荣,他们在一场又一场胜利后召开盛大的欢宴。梦境永无止境,他在其中沉沦。
在此期间,现实世界的变化仍在残酷地推进。
在2026年12月31日,辰星被带上电梯后,清道夫们开始着手清理战场。
“这样多的尸体要如何处理?”清道夫们跨过堆垒如山的尸丛。有人问道。
“交给2050分部处置吧。他们拥有温压武器,可以先释放可燃气溶胶云,然后再引爆,就能产生3000℃以上的高温,能瞬间摧毁底层的建筑和一切。”杀人机械A-0道。
“那么,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样做?”
“因为这样咱们的工作无法留痕。而且2035分部说,希望能将咱们时间清道夫投入实战使用。”两人站在血河中闲谈。忽然间,他们听见一阵窸窣声自尸山中传来。
“有活体反应。”机械士兵A-0说,声音中带着直侵骨髓的寒意,拔出锉手斧。然而正当此时,几个影子同时从尸堆中跳出来,蜘蛛似的落在了机械士兵的身上。
待看清那人影后,其余清道夫愕然道:“哪儿来的孩子?”
那几个人影正是平日里在废料场中游逛的孩子们。他们以竹竿般的细瘦胳膊抓住A-0,一人大叫:“三、二、一,爆!”
话音刚落,孩子们纷纷用力按上自己锁骨处的凸起,以太强压装置瞬时启动,他们周身爬满淡蓝色的纹路,瞬间四分五裂,绽放出猛烈光热!
刺目的光芒和震动之后,远方的清道夫们循声望去,只见锈带广场中央炸开一个大坑。A-0与一众清道夫被炸为齑粉,唯有些许零件、血肉飞溅几米开外。
清道夫们自以为将所有底层人聚集到了锈带广场后赶尽杀绝,却全然不知在底层,有一群从时间种植园里逃出的孩子并无户籍,一直流浪在废料场里。
而这些孩子也有朋友,那就是扑克酒吧的云石,他们扑向机械士兵的想法单纯无比,那便是做像王牌小丑一样的英雄。
不知过了许久,云石在一片黑暗里睁开双眼。
头上钻心裂骨地疼,他看到山羊胡老头发亮的眼睛正凝望着自己。
“华大夫……”他嘶哑地开口,“您还活着?”
山羊胡老头说:“老夫破缶耐敲,活了上千年了,什么战乱不曾见过,还忧心这次?倒是你别说话,你小子命大,哪怕是被打破了头,子弹竟也没对你造成致命伤,而你又恢复力惊人,小命保住了。”
云石第一反应是,完了,自己脑壳破了个洞,从此变成一个漏风脑袋,不能向辰星自号为聪明人了。他又问:“辰星呢?”
“还活着,你先好好养伤。”山羊胡老头别开眼,云石没发现他的闪躲。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都是咱们的功劳!”忽然间,一阵叽叽喳喳声传来,云石的余光瞥见床沿边冒出一排小脑袋,是生活在废料场的孩子们。
“白头翁、马兜铃和金钱草跑出去自爆啦,把清道夫们炸了个稀巴烂,趁这工夫,咱们把重伤的你拖进了下水道。”一个孩子瘪着嘴道,“咱们都是从种植园里出来的人,身上都有炸弹开关。”
云石望着他们,眼泪忽而不可抑止地落下。孩子们嚷道:“你哭什么!白头翁他们可都是像王牌小丑一样的英雄,咱们想像他们一样都没份儿呢!”
云石一吸鼻子,发觉一股呛人的化学药剂味萦绕在鼻尖,这时他才发觉不远处有墨汁般蜿蜒流淌的污水,管道锈蚀,曲曲绕绕,原来他正置身地下。他早听闻下水道里也能住人,看来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据点,躲过了清道夫的搜查。
“大家……都死了。”云石喃喃道,“往后我们要怎么办呢?”
山羊胡老头冷哼一声:“才遇到这丁点儿事,就成瘪茄子啦?有生便有死,今日过后总会有明日,这几百年来,老夫就是这样数着日子过来的,这回也不会例外。”
云石忽然问:“辰星……是不是被集团带走了?”
空气仿佛一滞,孩子们垂下脑袋。有人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那么,我要去救他。”
“你的伤还没好!何况集团戒备森严,凭咱们几个小孩儿,怎么和他们抗衡?红心老大死了,反叛军也……”
“反叛军还没死!”突然间,云石极大声地道,一面说话,泪珠一面如开闸的洪流般自他脸侧滚落。“只要我还在,扑克酒吧就不会死,反叛军‘刻漏’也不会消失!”
“总有一天,我会救出辰星,因为他是扑克酒吧里最弱的一位,而我是无敌大王,是无所不能的英雄!”
山羊胡老头走过来,慈爱地望着他,粗粝的手轻轻盖在他眼上。
“真是个勇敢的孩子。睡吧,你的愿望会实现的。”他喟叹道,“总有一天,你会和他再见的。”
云石颤抖着闭上眼。底层的人几乎死绝,但反叛军还有残存的势力。他要成为灰烬里的一点火星,带领反叛军继续反抗集团的暴政。
在那之后,世界在一刻不停地变化着。云石成为了反叛军“刻漏”的新领袖,继续着反抗活动,而在九年后,他的心愿终于实现了。
这一回,他终于在战场上见到了辰星,但这一回的辰星已被集团植入了脑部芯片,变作了被用以杀害底层人的武器——清道夫A-0,开始了对底层的第二次清剿。
在与清道夫A-0对决时,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云石心如刀割。他看出辰星仍在梦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全然不察自己的举动已被集团控制,身体正冷酷地向反叛军成员们挥出斧刃,将人们拦腰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