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道:“嗯。”
方片抢过他手里的腕表。流沙的脑部芯片已被灯牌砸坏,在“刻漏”工程师的辅助下,流沙将包塔的脑部芯片安入了这只表中,从而向集团发送了一条短讯。
“太简洁了。要是我的话,就会发一段视频过去。在视频里,我会戴上头套,狠狠用鞭子抽你的屁股,好让清道夫们看了大吃一惊,同时炫显一下底层的武力。”
“真要如此的话,恐怕2035分部会立马集结起一批大军,冲进底层,把咱们一锅端了,就像咱们记忆里的那样。”
两人对望一眼。方片眼里闪着猾黠的光,道:“我们为何不利用这一点?另以清道夫包塔的名义发一条消息,好将他们集中在一处。”
流沙心有灵犀,道,“黑心老板,以前你可不是这么狡猾的人。我记忆中的你挺笨手拙脚的。”
“底层是一片吃人的地儿,我若老这么笨,早要被榨干油水了。”方片道,“你问我问题,我倒想问你呢。按理来讲,你一个小孩儿,算是我的后辈,咱俩应该保持健康的上下级关系,怎么现在你一洗旧习,老爱攮我?”
“在你的世界里,我才是先来扑克酒吧的前辈。而且,在2026年时,你是多少岁?”
“二十。”
突然间,流沙捧住他脸颊,温热的唇舌碾了上来,向他施加一个令人气窒、百转千回的吻。方片被吻得气喘吁吁,半晌后流沙才放开他,道:“可我2026年时是十五岁,九年后的我也二十四岁了,现在更年长的人是我。”
“这不公平!”方片抗议,却很快被他吻没了声。
一吻罢了,流沙抵着他的额,低声道:“在这里,时间是一道乱流,除了你之外,没人能理解我,而你也同样孤单。”
方片接过他的话,眼里含笑:“但是只要我们两个凑在一起,就不再形单影只。”
“是。清道夫和反叛军成员都是高危职业,我怕你在一命呜呼前错过了及时行乐的机会,就自愿献身给你了。”流沙道。方片嗤笑道:“你这倒挂腊鸭,油嘴滑舌的。在酒吧干活时不见你出力,攮我才见你使劲儿。”
“那不也挺好的?”
两人黏黏糊糊地再鼓唇弄舌了一阵。流沙忽然闷闷地抱紧了方片:“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心情。集团往我脑子里放了芯片,我已经太久没有产生过感情了。”
方片轻拍着他的脊背,一如往时哄胡闹的云石入睡一般。流沙道:“我希望我们彼此永不分离。这个世界太大了,一不小心就会走散。我们已经走散过一回,所以这回我想抓牢你。”过了片晌,又道,“还有你的钱包。”
“还在惦记工资的事呢。”方片继续给他画大饼,狡猾地道,“放心,等和集团的决战结束了,我把身家都掏给你。”
流沙奸计得逞,纵然面无表情,但也两眼放光。方片又道,这回似因赧然有些支吾:“我也不想……和你分开。这回,不管阻挠我们的是时间还是死亡,我都想尽力一试,实现我们共同的心愿……”
——让时间如河川而逝,永不再复返。让下层得见光明。让所有人能共享一片天空和土地。
两人再深深望了对方一眼,不知是谁起的首,其后他们以如要将对方紧嵌入骨髓里的力道相拥。一瞬间,两人回忆起往昔,脑海中闪过千万个画面:他们在不同的世界里遇到彼此,在扑克酒吧里欢聚,然后在残忍的生死游戏中把生还的希望交给对方。
然后他们在同一个世界里相遇,踅过拥挤不堪的街道,一起吃鸡蛋糕、鱼蛋仔,喝黄连茶,在鲜血格斗场的擂台上崭露头角,在鎏金宴会厅里起舞,在1805年的钟楼上疲命奔逃,在红眼轮盘里一掷千金。不知觉间,作为方片和流沙共处的时日已比过去的辰星和云石同样深刻,令他们刻骨铭心。
流沙又在方片耳边吹气,低沉地发问:“可以吗?”
方片推开他的脸:“你不是已往集团发送了讯息。咱们反叛军准备和他们决战了吗?在这当口,你还有兴致和我缠绵?”
“大战之前必有补给。今朝有酒今朝醉。”流沙道,“等打完这一仗,咱们就回老家结婚。”
“别说不吉利的话。”方片嗤笑,却隐约看出流沙眼里的不安。于是他捂住流沙两眼,轻轻在其唇上啄吻一下,小声道。“好吧,今晚随你放肆,哪管外头洪水滔天。”
翌日,反叛军“刻漏”在旧教堂中殿里集结。
旧教堂已不见昔日圣寿堂的影子,贴满了五颜六色的海报,一只破碎的伯利恒之星被人用胶带贴在了彩窗上。流沙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穿着星星睡衣,气昂昂地站在众人面前,高声道:
“弟兄们,集团欺压我们已久,你们作好反抗的准备了么?”
“准备早已作好了!只是战前动员的工作不应是由红心老大来做的么?”有“刻漏”成员道。
红心站在一旁,温和地笑。流沙则眯起眼:“那么,你觉得我不够格了?进反叛军的这段时日,本无敌大王在对2030、2040分部的讨伐战中从未缺席,战果颇丰。现在我想讲两句,你们不许么?”
“不敢,不敢,大王请讲。”
于是流沙清清嗓子,依旧一副木无表情的模样:“众所周知,集团已经控制整个世界多年,连时间也是他们的玩物。在集团的掌控下,底层人身处落后的年代,被剥夺了医疗、教育、享有纯净食水的资格,靠繁重的劳动尚且换取不到活到明日的资格。你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吗?”
“当然不!”众人炸开嗓子。
“在他们所建造的世界里,过去与未来、生与死的界限都不明晰,因此未来便是过去,一成不变。生也如同死一般,充斥着悲伤与痛苦。这样永恒的世界并非我们所渴望的,我们想要宇宙及世界的变化,把这操纵一切的权柄交还给神明。这也是‘刻漏’名字的由来,以及我们存在的意义!”
“刻漏!”“刻漏!”一只只胳臂扬起,像耸立的树林。流沙满意地道:“大家真像炮仗,一点就燃。”
红心笑呵呵地道:“云石,想不到你还有搬弄嘴皮子的功夫。鄙人还以为你不善言辞呢。”
流沙扬眉吐气,尾巴好像翘上了天。
“只是,关于决战一事,鄙人尚有一些顾虑。集团2050分部掌握着重武器,理论上他们可以顷刻间毁灭底层,为何他们如今不这么做呢?”
仗着自己当过首席清道夫,又借着脑部芯片残余下的资料,流沙煞有介事地道,“红心大哥,你这就不知内情了。你知道核弹爆炸后,会死多少人吗?”
“有几亿人会立即丧命吧。2050分部的时间重武器也有着相当的当量。”
“是的,但人们的噩梦还在其后——核爆炸引发大火的会产生巨量烟尘,而这些烟尘会升入平流层藏起滞留,阻挡太阳辐射,然后地表会气温骤降,旋即导致农作物绝收、饥荒和物种灭绝,这就是大家所说的‘核冬天’的概念。”流沙道,“时间重武器也是如此,它能一瞬间将底层夷为平地,但也会造成无穷的后患。”
“比如……时间迷宫?”红心心领神会。
说了一长串话后,流沙只觉自己俨然一位专家,精神百倍地昂起下巴,“是的,时间迷宫就是重武器会带来的‘核冬天’,集团的笨蛋研究员大概也在平行世界里观测到了这种后果。如果他们想简单粗暴地引爆重武器,时间反倒会更脱离他们的掌控。”
“一个时间迷宫已经让‘刻漏’有了天然的容身之所,再多几个时间迷宫,还不知道他们要如何焦头烂额呢!”红心笑道。
流沙点头,“正是如此,所以他们的解决方案就是出动以清道夫组成的军队来剿灭咱们,而我们也因此拥有了胜机。”
他瞥一眼藏在袖管里的小抄,走回原处,在一片喧嚷声里,忽而抚掌几下,道,“大家稍静,今天我还想向大家介绍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