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流沙轻捷落地,踏着满地的金属碎屑前行。
他环顾四周。这里就是2175年,时熵集团的总部,比他想象得更静谧、警备等级更低。与纯白的2035分部相比,这里是一个纯黑的空间,如还未放进显影液的胶片,无边无际,空无一物。
流沙紧握锉手斧,不敢掉以轻心。突然间,他望见无垠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扇门扉。
他突然愣住了,那门扉极眼熟:橡木门,上挂风铃,式样竟和扑克酒吧的门一模一样。
如被磁石吸引的铁砂,他不自觉上前。门后会不会有千万个警卫机器人在埋伏自己?是否藏有炸弹、长枪,在他开门的一瞬便会撕裂他的皮肉?
他不知晓,但如一只甘愿扑入蛛网的蝴蝶。流沙颤抖着握上门把手,这扇门对他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令他想要不顾一切地探求其后的一切。
他有一种冥冥中的预感,仿佛这扇门后迎接他的将会是他的命运。
木门吱呀一响,风铃清脆摇曳。下一刻,流沙张大了眼。
他望见一条漫长的悬空走道,走道尽头是一个大平台,其上如舞台布景一般陈设着他熟悉的家具。一只大玻璃筒,里头装满扑克牌,橡木桌,贴着旧海报的墙面,擦得锃亮的吧台,放着各色酒瓶的大立柜——这是扑克酒吧。
然而在平台之外,无数老式显像管电视堆垒在一起,接天连地,筑成巨墙。其数之多,譬如宇宙中的浮埃。显示屏上映出不胜枚举的画面,流沙辨认出那是不同时代里的光景,这也许是用以观察各时空的机器。
流沙慢慢地走过去,看到扑克酒吧的布景中央,一座小沙发上坐着一人,穿着金丝缝线的斯图尔特·休斯钻石西装,拄着一支以独角鲸长牙制成的加冕权杖,衣饰极尽华美。那人身边围着一圈钢铁警卫。
“你好,先生。”流沙深吸一口气,道,“又见面了。”
那人抬起眼。没有了脑部芯片的干扰,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入流沙的眼帘。那是一张令他极谙熟的面容,柔顺如缎子的灰色发丝,顾盼间灰眸绽放出剔透的光彩,温润雅致,和流沙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流沙曾在2035分部里见过的那位“时熵集团”的大人物。
钢铁警卫们上前,双目发出威慑的红光。“大人物”却温语道:“退下吧,给我们一些说话的空间。”
于是警卫们纷纷撤离到平台之外,隐没在黑暗里。流沙走过去,状似漫不经心地在他身旁坐下。“大人物”微笑道:“流沙首席,别来无恙。”
“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这里是2175年,时熵集团的总部,难道我不应该在这里吗?”“大人物”反问道。
“这里真是2175年?”流沙心中已堆积了许多疑问,问道。
“是的。”
“但这里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更复古,警备更少,而且有着令你熟悉的元素?”“大人物”笑吟吟地看着他。流沙与他对视,感觉像在看镜中的自己。
“大人物”说,“潮流就是循环往复,现在流行的元素,也许几百、几千年前就已流行过了,某种程度而言是一种轮回。而且,很少有人能来到这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流沙诚实地摇头。
“因为几乎没有人能通过时空跳跃来到此处。在按下前往此地的按钮后,如无身份认证,访客会立刻被抛入时间迷宫,永远彷徨其中,直至化作尘埃。只有集团允许的少数人能从过去访问这里,而你是其中之一,首席时间清道夫流沙。”
“那么,为什么这里会有扑克酒吧的布景?”
“大人物”笑而不语。良久,他道,“流沙首席,对你而言,扑克酒吧有着特殊意义,就像茫茫时光长河里的锚点。它会在这里的原因就是如此。”
流沙不明白他话中之意,心想,难道这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而布置的陷阱?就像能麻痹人认知的“幻影之友”一样,眼前的布景也许是一种针对自己而设的幻觉。他问:
“那么,你究竟是谁?为何会在2175总部?”
犹豫片刻,流沙又问:“你是……2175的部长?”
灰发青年十指交握,笑容可掬。“2175年可是集团的总部,对于出现在这里的我,你觉得会是什么身份呢?”
他果然是一位大人物,举手投足模板似的完美无瑕。流沙问:“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董事长,大亨?”
“也许人们更喜欢叫我总裁。”
“好吧,黑心总裁。为什么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和你是亲戚吗,我是你爸爸,还是爷爷?”
流沙与灰发青年四目相对,目光深邃,仿佛要一直钻探到他心底:
“还是说,我和你——是同一个人?”
空气变得黏稠、凝滞,团块似的堆聚在两人四周。不知许久,灰发的年轻总裁轻笑一声,向后仰去。
“流沙首席,你对我而言有特殊意义,但也许这意义并不如你所想。”
“你是我的敌人吗?”
“也许是,也许又不是。”
灰发总裁说,“你听说过以前人们编造出的一个谣言吗?传闻人类的基因每150年会出现一次重叠,你的基因也许会和150年以前的某位先祖重合。”
“是的,我曾在网络论坛中看到过。但这个说法是哈佛医学院一个叫Dr.Shiteating的教授提出来的,这个名字就带着诡异的戏谑性。”
“哈哈,这确实是一个玩笑。但集团对此很感兴趣,也投入了不少财力研究。你猜结果如何?”灰发总裁神秘一笑,“我们发现,一个人的基因既可能与150年前的先祖重叠——也有可能与150年后的后代重合。”
突然间,流沙感到头昏目眩。
“基因真是奇妙。即便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个体,也能达到99.5%以上的相似,而余下的0.5%之差构成了这个千奇百怪的世界。但我和你之间的关系,连这0.5%的差异都无法插足。当你出生之后,集团研究员就迅速找到了你,将你带入了时间种植园。”
四围漆黑,两人像坐在影片谢幕后的电影院里。流沙感到恍惚,仿佛灰发总裁是一个虚构人物,正向他吐出一连串违背常识的言语。
“换言之,我和你是基因完全重叠的人。一人身处2026年,一人身处2175年。我们虽无血缘关系,却是这世上关系最紧密的人。”
流沙呆呆地听着这一切,大脑仿佛停转了一般,全然无法理解对方的话。他和时熵集团的总裁是基因重叠的人,而在他幼年时,他就被集团的研究员找到、带进了时间种植园里?
“我……难道不是由时间种植园……培育出的实验体吗?”
“不,你是一个天然个体。我是经过长达百年的基因筛选所培育的完美人物,可你天生就有着和我一样出类拔萃的基因。事实上,你与种植园里其余实验体也有着霄壤之别,不是么?”
一个盘萦流沙心头多年的困惑终于得解:为何自己总好似有别于旁人,又为何研究员们都对他另眼相待。他的人生一开始便被编排好,成为集团手中的提线木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我是从别处被掳进种植园的?为什么要这么做,找到一个和你150年前基因重叠的人,将他圈养起来,对你而言有什么意义?”
“这自然意义重大。我是时熵集团的总裁,我的基因便是撬动集团权力根基的生物密钥。这信息既能用来制作基因靶向武器,也能破解基因锁权限。事实上,你能来到2175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有着与我相同的基因信息,结果便是——总部的大门也为你敞开。”
灰发总裁轻叹一声,继而道。
“事实上,我是后来才得知你的存在的。时间种植园园长金砚率先发现了你,并将你带回、藏在了种植园中,有意利用你来破解集团总部的基因锁。你的存在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威胁,但我想,这也是上天赐予的一个奇迹。在遥远的过去有着一个与我相同,又并非我本人的我,想想就很奇妙,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