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一迭声呼唤方片,可在天高地迥的宇宙里,他的呼声便如滴水入瀚洋,无济于事。于是他索性一个人慢慢地走。
渐渐的,他望见黑暗里浮现出千万人影,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服色各异,皆如苦行僧般在阶梯上奔走。许多人发须斑白,在时间碎片间苦苦翻找却不得其果,在这延续永恒的酷刑中,不少躯体已横陈阶上,其寿命与神智已消耗殆尽。
流沙试图与人们搭话,却发觉自己与他们间如有厚厚障壁,不可传声。一旦走近,那人影又如瘴雾般散去。
于是他遥眺着迷宫里的众生百态:他看见一个敝衣百结的女人,意图寻找女儿被流弹击中前的时间碎片并强行进入,身体却因被时间排斥而渐渐溶解;他看见一个白发乱似荒草的老人,奔走七十年而没能觅道而归,最终像风卷着的枯叶,倒落在阶梯上,一睡不醒。所有人都在迷宫中奔跑,却无人能找到出口。
流沙惊出一身冷汗。世界碎片星星点点,通往无数个时空。这里是一个廓大的囚牢,而他也迷失于其中。
正当手足无措之时,他眼角的余光忽而瞥见一个身影。那是一个身着马甲、衬衫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灰发灰眸,紧抿着口唇,嘴角却挂着一丝掩藏不住的笑意。
流沙心头一震。那张脸庞属于年幼时的自己。
“等等!”
他叫出声,快步追上那人影。
孩子跑得极快,无边无沿的漆黑里,两人在阶梯上奔走,时间碎片像萤火虫,在眼前流转,流沙渐而晕头转向。一眨眼,那孩子的身影又不见了。
流沙正懵神,身侧突而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
“黑心员工,别跑了,我们要去的是这里。”
他扭头一望,只见方片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伸手拉住了自己的腕子。
流沙忽如航船有了锚,心中大石落下,用力回握住了方片。方片吃惊:“怎么,以为自己迷路,被吓到了?你走得快过风,我差点追不上,方才一直跟在你身后呢。”
流沙道:“我没迷路,我只是想参观一下我手握高薪,成为时熵集团总裁的世界。”
“好吧,那你看到那样的世界了吗?”
流沙学会了扯谎:“当然了,本无敌大王在每个世界里都是有钱人。”
他又问方片是否看见一个长得与自己极似的孩子,方片却摇头。方片引他来到一枚时间碎片前,那碎片锈迹斑斑,像一块铁片。方片道:
“进去吧,这里就是1805年的时间碎片。”
“你是怎么找到的?”
“你以为我是全无准备而来的?有时间锚点在呢。”方片从怀里取出一张手帕,那帕子被时滞泡包裹,一角锁边绣着一枚家徽,大小黑桃嵌套。“这是黑桃夫人以前给我的手帕,方才乘着你乱走时,我以它为锚点,寻到了1805年的时间碎片。”
流沙狐疑,“这是……黑桃夫人存在的证据?”
他拿过那手帕,左右打量,脑海中却全无见过它的记忆,又问:“这不是很奇怪么?如果那位黑桃夫人在过去被暗杀了,她理应不会在‘现在’留下任何痕迹,可为何这张手帕还存在于你手里?”
方片道:“因为我用时滞泡包裹住了它,让它的时间停滞在从黑桃夫人手上拿走的那一刻。”
“但她已在过去消失了,给你手帕这件事也应不复存在。”
方片目光闪烁,最后搪塞道:“都说了,因为我是天选之人。记忆也好,保存在手里的证据也罢,才不会因为1805分部的那群鬣狗出手就产生变动。”
流沙斜睨着他,只觉这人身上谜团甚多,手里有时间清道夫的武器、怀表,又可记得众人皆不记得的时间片段。可见方片不欲多说,他也觉此时不是对质的最佳时机,便道:“话说回来,这帕子为何能成为时间锚点?是因为它在1805年也存在么?那位黑桃夫人也是大手笔,给了你一条200年前的骨董手帕。”
“‘时间锚点’不是一个极精确的坐标或物事,它的作用相当于一个罗盘。只要那时空里有与其有着强烈联系的事物,它便能为你指引方向。”
方片说,抬腿走向时间碎片,流沙紧随其后。
穿过时间碎片的一瞬,眼前光晕陡然扩大,宇宙中的一切声响仿佛被揉碎,湮灭于虚空。失重感传来,四肢百骸好像化作无数光点分散,飘往悠远的过去。
时间感消失了。不知过了许久,流沙感到头重脚轻,一睁眼便见自己已置身于别个时空。浓雾弥漫,其中传来壳牌齿轮油刺鼻的硫黄味,一座巨大的哥特式花岗岩钟楼矗立眼前。路面发潮,一脚踩下去似能冒水。
他望见阴冷的夜空——在螺旋城未能窥见的天空,其上嵌着一道弯月。雾气里传来铿锵声响,他惊见煤气灯下,一列列整齐的蒸汽机械士兵浑身上下铆着核桃大的钢钉,关节咯吱作响,脚步声像丧钟齐鸣。
突然间,空中响起一阵惊天骇地的尖唳,一个黑黢黢的阴影遮天蔽月,世界因此而黯淡无光。流沙抬头望去,只见半空有巨鲸似的飞艇驶过,龙骨上黄铜蒸汽管喷着气,大股云雾在城市上空飘散。
“这里是……1805年?”
流沙喃喃自语。这与他在书中、影像资料里所见的光景不同。
“是。时熵集团改变了过去,让这儿依他们的喜好变得更潮了。移步吧,黑心员工。”方片往街上一指。
两人来到石头街上,这是在1119年的英国便已出现的街道,以铺设石路而著称,有玻璃画坊、金铺,彻夜灯火通明。从街角不时转来马车,戴象牙面具、羽毛帽的华服贵族们下车,在背驮蒸汽罐的机械侍从的簇拥下进入店铺。
而在街巷的一角,是身着粗麻布短褂的劳工与流浪汉,他们衣衫磨得如渔网一般,肌肤上露出漆黑的彭罗斯阶梯烙印,头裹麻袋,遮住溃烂的面庞,手扛破木板,预备着在城墙根搭起过夜的窝棚。
方片叹气:“集团所过之处,真是寸草不生啊,不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如此。”
“这儿有许多蒸汽机械,文明的发展程度也有别于我之前在资料中了解到的情况,这也是集团的手笔么?”
“对。他们会提前两百年把贩卖义肢的灯牌挂到街上,让广告的印象根植于人们脑海中。”方片摊手,“集团的人脑子大多短路,这种匪夷所思的行径正是他们的风格。”
流沙莫名不快,但一想到方片可能是集团的清道夫,便觉出几分好笑,又问道:
“我瞧许多人面孔溃烂,这又是为何?”
一阵烟雾飘来,方片捂住口,咳呛几声。“黑桃夫人和我约略聊过几句,她说这时代的劳工大多被集团派去开采高辐射矿脉,以供应时间跳跃技术的消耗,他们的身体也因此溃烂腐败。”
他咳了一阵,身子又摇晃起来,流沙赶忙扶住他,发现他袖口沾上了血。
流沙蹙眉:“你要紧么?”方片苍白着脸摇摇头:“不要紧,不过是穿过碎片,来到这里时晕车罢了。”
流沙道:“晕车吐出来的东西不会是这个色,你该不会被这里的时间排斥了,反应才这么大吧?”方片道:“那你怎么没事?”
流沙也说不出所以然。他们二人在街上打转,方片鬼鬼祟祟,去市集里顺手牵羊,拿了小瓶亚麻籽油、黑面包和一些土豆,美其名曰战备物资,忙活了半夜,却不知要如何寻到黑桃夫人的踪迹。流沙想去问店伙和贵族们,却被方片拉住,说不可打草惊蛇。于是他们向城门洞走去,那儿常有用碎石、臭牛皮搭棚子的流浪汉,也许能探听到有用的情报。
他们离开街巷,人声渐稀,雾霭像厚重的棉絮,沉沉裹着街道。四周黑暗,不见人踪,流沙感到一种彻骨的阴寒。忽然间,黑暗里传来金属声,待他们反应过来时,已被数十个机械士兵包围。
“你你你们们是谁谁?”
机械士兵开口问道。他们身高九尺,躯体中传来不息的齿轮咬合声。蒸汽管在背后呜呜作声,喷出灼人白雾。它们躯干上有着彭罗斯阶梯的标记,这是时熵集团安插于这个时代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