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43)

2026-01-23

  方片与流沙对视一眼,一人拔出驳壳枪,一人握紧拾来的木棍。机械士兵似感到他们的敌意,眼放红光。

  突然间,战斗一触即发!机械士兵重重踏出一步,脚下石板立时破碎,它们突而张开血盆大口——利齿疯狂转动,变作高速运转的电锯。与此同时,它们口里传来巨大的吸力,方片和流沙几乎站立不稳,向它们跌去。

  正当此时,流沙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方片手里的油瓶,将方片先前小偷小摸的战利品砸向机械士兵口中。受油阻滞,机械士兵发出巨大的卡壳声。流沙一棒挥出,将它打倒,臂上青筋暴起,把那重逾三百千克的士兵当作盾牌扛起,拦下所有攻击,再狠砸向其余敌人。

  方片看呆了。不过瞬息功夫,流沙身畔的士兵纷纷倒下,那条木棍如神兵利器,将机械士兵开膛破肚,黄铜胸甲裂开,如巨蚌张口。但下一刻,更多机械士兵涌上,阻住他们去路。

  两人背对而立,身体紧绷,料想将迎来一场恶战,然而此时一样物事从方片怀里滑落,机械士兵们见了手帕,竟止住动作,乖顺地后退。

  “尊敬敬的贵贵贵客,欢欢迎来到1805年。”有士兵开口道,像陡然转了性子。

  方片和流沙困惑地对望一眼,这才发觉黑桃夫人的手帕掉落在地,露出了一角家徽。

  机械士兵有礼地躬身,如一位管家:“请随我我们来,斯佩德夫人已恭候多多多时了。”

  一列机械士兵在前方开路,两人被引至一个山丘上的一座塔楼中,花窗玻璃上描绘着各国炼金术士的故事:希腊的佐西莫斯、相传唯一炼成“贤者之石”的尼古拉·弗拉梅尔和炼金丹的葛洪,衔尾蛇、黄道十二宫,月光透过时在地面形成流动的光斑,似一个神秘运转的魔法阵。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青铜香炉中青烟袅袅。大厅里铺设着鲜红的里昂金线锦帐幔,犹如一个舞台。两人方才站定,便有机械女佣提起裙摆,作屈膝礼:

  “二位久等,斯佩德夫人驾到。”

  “斯佩德”便是“黑桃”之意,方片看出这屋里陈设件件昂贵,帐幔一码5几尼,约为一位普通工人半月的工资。流沙用肘捅捅他:

  “怎么回事?你这位老熟人似与集团有着莫大干系啊。时熵集团的士兵竟是她手下的仆从。”

  方片黑着脸:“我怎么知道?先前她说自己并非大门大户,可我瞧是非富即贵。彼时扑克酒吧方才成立时,她忽而出现,投来一大笔钱,救咱们于水火之中。‘刻漏’早期资金也多源于她,她是咱们的大恩人。”又添上一句话,“若她真是集团的人,你也别想撇净关系,你的工资都是集团的黑钱呢!”

  两人正犯嘀咕,帐幔忽开,一位高挑老妇现于他们面前,头戴黑纱,一袭丧礼似的黑裙,正是方片熟识的黑桃夫人。

  方片见了她,心里松一口气,摘了礼帽道:“夫人,初次会面,我是……”他咬咬唇,最终下定决心似的道:

  “自未来而来的人。”

  几人坐在会客厅被头层牛皮包裹的桃花心木沙发上,方片将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通。黑桃夫人默默听着,噙着潘趣酒。末了,她微笑道:

  “详情我已知晓了,简而言之,你是我未来的员工。见我有难,便从未来穿越回现在救我。”

  她又转向流沙:“而你是我员工的员工。”流沙恶声恶气地道:“如能跳槽,我才不想在他手下多待一秒。”

  黑桃夫人看他们笑闹,不禁莞尔,目光温柔可亲,便似当初在扑克酒吧里时一般。方片知晓她的存在并非自己的幻觉,松一口气,又问:

  “话说回来,夫人。咱们是由机械士兵指引前来此地的,我看他们身上带着集团的徽标,这是……”

  “这时代对于你们未来人而言,有诸多不便吧?对于集团来说也是如此,因此他们就地取材,在充分利用当前科技水平的情况下开发出了机械士兵。只是数量宝贵,大多用来护卫分部及重要人士,开采矿脉还需利用本地人手。”黑桃夫人叹息,“只是今夜竟坏了几台,也不知是何缘由。”

  方片看一眼流沙,后者正拿着两枚机械士兵身上的螺丝把玩,一手拿一只,嘴里嘟嘟有声,将螺丝模拟成太空艇,两方相撞。方片轻轻踹了流沙一脚,停止了他这幼稚的游戏。

  方片忽而觉得不妙,黑桃夫人讲起集团的事来头头是道,带着一种无形的昵热。他试探着问:“那么夫人,敢问您与时熵集团有何关系?”

  黑桃夫人微笑颔首:“要说关系,那定然是有的。”机械女佣上前一步,拉开帐幔。两人张大了眼,他们望见落地窗外灯火辉煌的1805年的街道,灯火流转,有若长龙,构成一幅图画:那是黑桃夫人的侧身像。三百米高空处,飞艇上垂下一张巨幅海报,上书:“药剂师的荣光,时光的破译者——斯佩德夫人。”机械士兵守卫着宅邸周围,如众星拱月,身上皆带彭罗斯阶梯的徽标。

  两人目瞪口哆,看着老妇人端起酒杯,悠然微笑,如一只静雅舒展颈项的天鹅:

  “欢迎你们为挽救我的性命来到这个时代,未来的陌生人。我是时熵集团1805分部的部长,黛西·斯佩德。”

 

 

第22章 满河花沫

  方片头脑混沌,盯着黑桃夫人,一时哑口无言。

  他想起与黑桃夫人初识的情景。那时红心在与2030分部长猴脸的对战中落败,而他也刚做完将器官捐给红心的手术,体况甚差。反叛军“刻漏”元气大伤,许多成员出走,一位成员向他哭诉:“方片先生,红心老大神志不清,现在集团又搜罗得紧,咱们许多人被捉走,剩下的人整日待在那破教堂里,食水都不足用,‘刻漏’快散伙啦!”

  彼时方片精神不好,昏沉地趴在酒吧门前的橡木小桌上摆摆手:“吵喧什么,你当我是财神爷,拜拜就有银纸飞出来吗?”

  扑克酒吧才刚建起,仅有一个毛坯空壳,家什、摆设样样都缺。方片光是吃药抑止器官移植的后遗症便已竭尽全力,并无更多子儿花在整修酒吧、扩招反叛军人手上。“刻漏”成员着急道:“方片先生,我知道大伙都手头不顺,但没钱真的寸步难行呀!”

  方片仍蔫蔫地趴着:“那就别行了,钱我自个儿花还不够,还想向你借呢!你看咱们这酒吧,还没钱挂招牌,我也是一位光杆司令。”

  正当此时,一旁突而传来一道沉静的声音:

  “既然如此,如果我现在出资,是不是就能当这酒吧的股东了?”

  两人闻声望去,但见一位老妇人驻足于酒吧前。她着一袭纯黑巴斯尔裙,戴黑面纱,面纱下露出的一角肌肤泛着尸蜡似的惨白。

  这就是方片第一回见到黑桃夫人时的情景。

  她陡然现身,神秘莫测,但方片的心里却不觉排斥,倒觉得她似一位故识。黑桃夫人像一位富可敌国的遗孀,轻易便拿出一大笔钱,将扑克酒吧整修,并重振了“刻漏”旗鼓。当红心伤势痊愈,回到反叛军时,不禁目瞪口哆,发现“刻漏”成员们已食水不缺,做起工来格外卖力,还将头毛染得五颜六色,像一群精神小伙。

  方片也曾对黑桃夫人展开调查,知晓她本名叫“黛西·斯佩德”。斯佩德意为“黑桃”,也有锹铲之意,兴许她的先祖的职业是种植草药的园丁。他猜想黑桃夫人曾是一位历史上知名的药剂师,却未能得到更多资料。

  然而黑桃夫人终于给出了另一个更离谱的答案——

  她是时熵集团的1805分部长。

  方片只觉天旋地转。他扶额道:

  “夫人,你不是在……开玩笑的吧?”

  黑桃夫人讶然,“什么玩笑,你所熟识的我难道很爱说笑,也不是1805分部长么?”

  流沙道:“何止不是这身份,我们还是反叛军‘刻’……”

  他话未说完,方片便眼疾手快,抄起一块司康饼,塞进他口中。流沙顿时沉默了,腮鼠似的动着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