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片捂着额,只觉骑虎难下。他俩为挽救黑桃夫人的性命穿过时间迷宫而来,不想她竟是一位敌方头子。
流沙一边吃饼,一边贴到方片耳边口齿不清道:“都怪你没做好背调,怎么办?要不咱们不救她了,再跳跃回2026年去?”
方片压低声音道:“来都来了,不先探探情况再回去?她是1805分部长又怎样,凭我的本事,连首席清道夫都能策反呢!”
流沙冷嗤一声,满嘴饼渣地道:“信口开河。”
于是方片一抹冷汗,翘起二郎腿,脸挂一副从容笑容,摆起长谈架势,问道:“夫人,我虽在未来与你熟识,但以前碍于脸面,未敢过问你的过往,直到你在这个时代遇险,在未来消失。虽然是件失礼之事,但为了更好保卫你的周全,咱们现下想了解你的更多情况,不知你方便回答否?”
“既然你们是来自未来的友人,我必定知无不言。”
方片深吸一口气:“感谢你,夫人。我想问的是,你是何时当上1805分部长的?”
“呵呵,说是分部长,实则更似一个虚衔。”铜壶在火上咕嘟作响,黑桃夫人目光辽远,脸上沟壑似的皱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她道,“我不过是……醉心于药剂学,不愿过问世事,而集团也愿作我的代理人,为我提供一切炼制药剂所需的原料。我们属于合作关系罢了。”
流沙口齿不清地道:“为虎作伥。”
方片又抄起一块黄瓜三明治,塞他嘴里。这回流沙彻底沉默了。所幸他讲话含糊,黑桃夫人没听清刚才的话。
“这是一个经验与理性交织的时代,从前,希波克拉底认为人体由血液、黏液、黄胆汁和黑胆汁组成,用毒性极大的嚏根草治疗‘因黑胆汁失衡而引起的忧郁症’,导致众多人因此而丧命。但如今,人们已在用理性丈量世界,燃素说已被推翻,质量守恒定律成为药剂师们的新准则。在从未来而来的时熵集团的帮助下,这个时代势必会发生一场大变革!”
黑桃夫人欣喜地道,眼里似有星光打转。两人不禁怔神,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黑桃夫人如此激动心神的模样。
自鸣钟声在府邸中寂寥地回荡,机械女佣呈上一碟糖渍橙皮,方片随手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却尝不出甜味,只觉苦涩。他问:
“那就是说,集团看中了您的才华,便给了您一个分部长的头衔?”
这和2030分部长猴脸倒是一样的情况了。猴脸和黑桃夫人同是底层人,因才能而得到拔擢,反而摇身一变成为剥削底层人的集团人员。想到此处,方片在叹息之余也不禁好奇,底层与上层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加害者本是受害人,他们与之战斗的对象仿佛是未来的他们自己。
黑桃夫人微笑颔首:“与其说是才华,不如说是运气。我不过是在探寻真理的人群中运气较好,押中直注的一位罢了。”
她一摆手,机械女佣便端上一只银碟,揭开层层绒布,底下竟是一只透明小瓶,其中盛着液体。那液体竟很玄奇,竟不属于世界上的任何一种颜色,非水非露,远看如远山初霁,又像有晨曦流转。方片问:“这是什么?”
黑桃夫人道:
“这是时间的实体。”
方片和流沙愣住了。
“这件物质的得来完全出自于偶然。数月前的一个夜晚,我将水晶三棱瓶系在风筝上,在雷暴之夜放飞,收集到了‘以太’。”
“您干了和富兰克林一样的事啊。”
“呵呵,是啊。但我得到了与之不同的结果,于是我在蒸馏龙胆草时,加入了以太和宙斯之石,用你们未来人的话来说,应是称之为磁石的粉末,结果便得到了这种物质。当我触碰它时,一种奇妙的现象发生了:我似乎经历了短暂的记忆缺失,不,应该是它使我的时间停止了。记忆一幕幕闪回,甚而仿佛在倒流——于是我确信了,我发现了一种时间的形态,实体——或可称之为时间的碎片。”
两人听得懵头懵脑,黑桃夫人依然微笑着望向他们,如一张古旧而完美的肖像画。她的话里充斥着太多旧时代人深信不疑、而放在今日来看不过是谬误的常识。但就站在这些谬误的基础上,她取得了一个远超当前时代的发现。流沙问:“你发现了实体状的时间?这太荒谬了。”
方片沉吟道:“不,虽然听来是天方夜谭,但也许她还真是误打误撞,叩开了真理之门。在这个时代,人们将‘以太’当作光与流体的传播介质。而在现代‘光流体’实验中,光子被约束在量子微腔中可表现出类液体行为。她所发现的时间流体可视为一种凝聚型以太——通过量子相互作用将时空‘冻结’在流体中。”
“真是莫名其妙的发现。”流沙抱着手,评价道。
“而事实上,这个稚嫩而意外的发现大概大幅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方片神情严肃,目光像一对锥子,直戳在流沙脸上。
“你没发现吗?黑心员工。这意味着时熵集团是受到了黑桃夫人的启发——她是时间跳跃技术的启蒙人。”
————
是夜下起暴风骤雨,泰晤士河的水汽和煤烟混合纠缠着上涌,街灯的光芒像一个个醉汉,在雨帘中摇曳。方片躺在由机械女佣布置的客房床榻中,嗅着陈年灵香草的气味,毫无睡意。
忽然间,橡木门上传来微弱的叩响声。方片循声望去,只见流沙抱一只薄荷枕,身穿星星睡袍,面无表情地站在门缝里。
“怎么了?怕打雷,睡不着么?”
“确实睡不着,这儿的床太大了,能翻来滚去,我睡不惯。”流沙说。他挤惯了狭窄的单人床。
“真没出息,让你享福还埋怨上了。”方片说,在床上翻了个身,“过来吧,我正巧也有些失眠。”
流沙走过去,不客气地钻进被窝里,霸据五分之四的地盘。他忽而一手撑在方片枕侧,将阴影笼罩在方片身上。
“怎么,又要审问我?”方片仰面望着他,眸光冷静,钻钉闪闪发光。从衬衫领口下望,能看见一段白皙的脖颈,以及锁骨处隐约的烙痕。
流沙突然扯开他的衬衫,手指往下抚,停在那彭罗斯阶梯的烙印上。他声音发冷:“这是时熵集团劳工层的标志,你是时熵集团的奴隶?”
“是又怎样,我如今是翻身农奴,能做你的主子了,你有什么不满?”方片瞪着他。
流沙忽然狠狠在他脖颈上咬一口,方片一哆嗦,咬牙叫道:“你又发什么疯!”
流沙说:“我没发疯,只是在理智地表达我的不满。还想看看这印记是不是画上去的,用水能擦掉。”
“用你的口水吗?”方片推开他,“床够大,离我远点。”
流沙不听,他掀起羊毛被,笼在两人头上。黑暗里没有光,他的眼却像瑠璃般晶亮剔透。在被褥中,他轻声道:
“分开住不大安全,我怀疑黑桃夫人这样安排是有意为之。这宅邸大着呢,每间房四面都能让他安排五百个刀斧手。”
“哪来的刀斧手。”方片道。他心想,刀斧手五百人未必有,但流沙本就是一个能随时劈自己一斧的坏员工。于是他又问,“你信不过黑桃夫人?”
“看到真有这个人存在,我很高兴你没对我撒谎。但她是我们的敌人,还对咱们隐瞒了过往。我怕她会是‘农夫与蛇’故事里的蛇,被人救活后还会反咬人一口,咱们真要救她么?”
“她要是蛇的话,你还能是白眼狼呢,痛殴老板、天天讨薪,不让我安生。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方片说。这时他们忽而听见轻轻的叩门声,像雨落在玻璃上的微响。方片翻身下床,打开门扉,只见其外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女佣。
在满是机械女佣的宅邸中,她的存在简直是一个另类。她穿一件黑连衣裙,一条尚有烟火色的棉围裙,戴一面由多层纱布织成的面罩,面罩外的肌肤溃烂,像被太阳晒裂的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