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50)

2026-01-23

  忽然间,渡鸦本能地感到危险,一缩颈,险险躲过自上而来的刀锋,然而鸟喙面具的顶部被割去一半。他启动短杖上的怀表,试图捕捉一秒前A-0的残影。指针吱吱转动,世界就此停滞,时间倒流了一秒,A-0的身影出现在渡鸦眼前。

  “抓到你了!”渡鸦喜不自胜,口气里带上几分癫狂。

  然而此时他听见A-0沉静地笑道,如老练的猎手:

  “我也是。”

  霎时间,惊风四走。A-0虽被拽回一秒以前的状态,却眼疾手快,立马矮身,身体像柔软的藤蔓,在空中舒展、变换,餐刀在他手中化作一柄神兵利器,狠狠刺穿了渡鸦的肩膀!

  渡鸦摇晃着后退,鲜血洒了一路。因脑部芯片而压制的情感似有松动,他仿佛再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哑沙沙地低笑:

  “真不愧是……清道夫们的前辈啊。”

  “这名号不敢当。”

  A-0从阴影中踱步而出,白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笑容朦胧,如沐星尘。

  “我早就从集团离职了,现在不过是一位无业游民、职业骗子。”

  “哈哈,看来您在底层日久,已有了些心得。既是职业骗子,那少不了混迹赌场吧。前辈,我想和您打个赌,您愿意接受吗?”

  “我为何要接受?”

  “因为您很快……就不得不接受我提出的条件了。”渡鸦下颌微扬,月光在他脸上投下锋利的光斑,镜片后射出两道冷冽如霜的目光。“您知晓这柄短杖的功用么?见了先前的展示,您一定以为这是一把能将时间倒转1秒,也只能倒转1秒的武器。”

  “实际上,它的功能并不仅限于此。它真正的效果是让物体回到过去的状态,虽然需要消耗我数十倍以上的寿命——但本质上并不限时!”

  方片忽然打了个寒噤。

  下一刻,他便感受到一阵撕裂皮肉的痛楚,低头一看,只见短杖已刺穿了他的手臂。渡鸦站在不远处,微笑道:“这是20秒前短杖所在的位置。”

  怀表指针如被恒星引力捕获的彗星,在表面上划出一道道疯狂的轨迹。一刹间,方片一个踉跄,穿过手臂的剑刃已消失了,留下一个血洞。剧痛转而从背上传来,不知何时,剑刃已经刺在了他的背部。渡鸦笑道:“这是37秒前短杖所在的位置。”

  他继而道:“54秒。”

  方片的腿部被刺穿。

  “1分钟。”

  方片的背部被划伤,他闷哼一声。

  “4分12秒。”

  随着渡鸦无情的念诵,剑刃的位置不断变幻,在方片身上制造出越来越多的伤口。鲜血飞溅而出,很快染红了白西装。渡鸦仰头大笑,笑声像指甲刮过玻璃时发出的尖利声响。待笑罢了,他狰狞地道:

  “前辈,你怎么不反击呀?你手里不是也有清道夫所用的武器吗?”

  渡鸦的视线落在方片手中的驳壳枪上,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您射出来的时滞泡片刻就破碎了,是因为您的寿命余额已不多了呀。您当初不是从集团带走了远超几个世纪的时间吗,那些时间都到哪儿去了?”

  方片面无血色,喘着气笑道:“包养小白脸去了。我养了一个一顿饭能吃70条热狗的大食仔。”

  “哈哈,您真会说笑。那么,您现在意下如何,想接受我的赌约了吗?”

  渡鸦俯首望着方片,看着这曾令清道夫们闻风丧胆的“原型”。发丝贴在他苍白的额头上,在鲜血的映衬下,紧捂着伤口的指节泛白,喘息不已,像一只随时会破碎的人偶。渡鸦缓声道。

  “规则如下:我会随机转动指针,让剑刃出现在某个方位,如果你能赌对的话,就能躲过它的袭击。如何,是一个简明易懂的游戏吧?”

  忽然间,怀表的指针扭曲着倒退,时空再次被扭曲。方片浑身一凛,紧盯着怀表,指针会停留在哪一个时刻?渡鸦下一刻会不会直接刺穿自己的心脏?来不及思考,他向一旁侧滚而去。然而这时,渡鸦的声音如报丧的钟声一般响起:

  “101秒。”

  时间倒转,方片感到一阵剧痛,剑刃出现在半空中,旋即如有自我意识一般直蹿而来,刺穿了他的肩部。他握不稳驳壳枪,手臂软软垂下。

  “你输了,前辈。赌局继续,直到……分出胜负为止。”渡鸦危险地微笑着。“23秒。”

  方片再次闪躲,然而又被剑刃刺伤了腿部。渡鸦走到他跟前,目光中带着悲悯,如在看一只在罗网中挣扎的蝴蝶,道:

  “血流太多了,前辈的头脑已不清醒了吗?再加上一个限时挑战吧。下一回,我会刺穿一旁那位老妇人的心脏。”

  他向方片预告了自己的举动,满意地看到对方瞳仁骤缩。将这位曾经的大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间,为他带来一种莫大快感。渡鸦咧嘴,露出一个如凝聚着黏稠暗意的笑,再度拨转了指针。

  而就在那一瞬,方片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肌肉紧绷,不顾伤势,如离弦之箭一般扑向黑桃夫人。

  他是为了黑桃夫人而穿过时间迷宫“悖理阶梯(50)”来到1805年的,如果在这里让她死去,自己和流沙可谓是前功尽弃。

  然而就在下一刻,渡鸦饱蕴笑意的声音自一旁传来。

  “轻信敌手可是一个坏习惯,2035分部曾这样教导过我们,对吧?你太信任我了,前辈。”

  突然间,渡鸦打了个响指,短杖消失了。当它再度出现之时,竟深深扎入了方片的胸口。

  而正在千钧一发之刻,方片陡然拔出驳壳枪,往自己的胸口放了一枪!

  枪口吐出一枚时滞泡,包裹住他的身体。下落减缓了,他仿佛被定格在半空,也正因如此,剑刃没有完全刺穿他的胸膛。时滞泡破裂,方片狼狈地滚落在地,前襟上已出现一个凄惨伤口,血流不止。

  渡鸦走过来,如欣赏一件自己创作的艺术品般将他的惨态收于眼底:“看来前辈的赌运真是不行。这样吧,我最后给您一个机会,我来拨动指针,您猜指针会落在几秒之前?”

  方片断断续续地笑着,最后虚弱地道:

  “8秒。”

  “噢?您就这么有自信吗?”

  “因为这是我的幸运数。你就当我是在下直注吧。”

  “可直注的概率是1:35,赢下这个赌局的概率可要远低于这个数啊。”渡鸦说着,转动指针,怀表轻轻一响,指针最后停在了数字“9”上。渡鸦镜片后的两眼眯起,他灿然笑道。“赌输了呢,前辈。真可惜,这一回您就安心去死吧。”

  忽然间,剑刃凭空出现,下一刻便带着音爆撕裂流风,以违背惯性定律的姿态直扑向方片!

  正当利刃即将刺穿方片的身躯之时,就在那一刹,钟楼顶楼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铁门被击飞,像一片破纸般被极大的力道碰撞开来,在空中翻飞。渡鸦感到自己如被一块陨石砸中,眼前天颠地倒。他重重摔落在地,浑身散架一般。爬起来一看,他惊见竟是一具机械士兵砸到了自己身上。

  剑刃被人徒手抓住了,割破了那人的手掌,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地。渡鸦目瞪口呆,他看到一个灰发青年气喘吁吁,拦身在方片之前,抓住了即将刺向方片的剑刃。在那青年身后,机械士兵的零件散落一路。

  灰发青年浑身披创,衣上浸着血迹,几道血痕从额角蜿蜒着爬至下巴,那双灰眸通透澄明,其中却无一分感情的涟漪。虽并非毫发无伤,但他竟单枪匹马将百余台杀人机械摆平。渡鸦不仅为这事实愕然,更惊异于眼前这人的身份。他颤声道:

  “你是……清道夫……”

  那灰发青年并不答话,仿佛并未听见他的质问,他将那剑刃丢在一边,在渡鸦将那名字脱口之前,锉手斧便已一闪,如掠水惊鸿一般闪来,正中渡鸦臂膀!

  一旁的方片颤抖着笑:“看看,后辈,我赌的可不是刚才那小局,而是他来到这里的概率。直注又算什么?你说他只有千分之一的几率来到这里,而这概率被我赌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