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昏迷不醒的方片身边蹲下,在其怀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了那条绣着黑桃图案的手帕。其外有时滞泡包裹,手感轻飘飘,十分奇妙。
黑桃夫人眼睫一颤,如蝴蝶要从蛛网上挣脱,艰难地道:
“没错,是这条……手帕。这就是回到你们的时代的锚点,只有在它的指引下……你们才能回到未来。在我的书房……有关于时光机制造原理的图纸,带上吧,想必这能成为……你们在未来反抗集团的关键。”
流沙点头。这时他却见黑桃夫人拼力从怀中取出一只犹如罗盘的黄铜仪器,其上布满细密的刻度和铜制按键。
“渡鸦已剥夺了……我对机械士兵的权限,我如今无法停止……它们的行进,却能让它们改变目标的优先级。”黑桃夫人喃喃道,颤着手指按下一串复杂的数字。流沙忽觉不对,问道:
“夫人,你在做何事?”
突然间,浓雾中传来齿轮咬合的咔哒声,无数红光自雾的一头亮起,那是机械士兵们的眼目,犹如一点点血红的焰苗。士兵们狂暴地自水底钻出,扑向平底船!
流沙一个激灵,连忙提起方片和莫拉娜的后襟,奋力将他们抛到岸上,然而当他反身要去救黑桃夫人时,却见机械士兵们一拥而上,如群蚁般密匝匝盖住了那位重伤的老妇人。
机械士兵们张开血盆大口,其中如电锯般的钢牙飞速运转,落在老妇的身躯上,一刹间血沫横飞。流沙脑海里如有一根弦绷断,猛然抽出斧柄,长柄斧弹出,斧刃劈开机械士兵们的身躯,飞溅出萤虫般的火花。
“夫人!”
流沙难得地瞪大了眼,吼道。
然而一切已晚了,就在刚才,黑桃夫人将机械士兵们的攻击目标优先设定成了自己,钢铁的洪流猛然轰击在那具濒死的身躯上,她被士兵们吞没。
那一瞬,流沙脑海中似闪过了许多片段,那是被时间篡改的记忆碎片,潜藏在他的脑海之中,此时终于得以浮现:在吧台后调酒、着一身黑裙黑纱的黑桃夫人,犹如油画般宁静而优雅;时常让他休歇、在他与方片拌嘴时出言调解的黑桃夫人;在酒吧露台上与众人畅饮,满面酡红的黑桃夫人……他终于想起她是他们重要的伙伴,是他的记忆拼图中不可或缺的一块。
而正当此时,一段记忆的碎片上浮。他看到日光把石板路晒得发烫,年幼的自己奔向扑克酒吧,与众人挤在橡木门前的台阶上,黑桃夫人慈爱地揽住了他,用手帕拭去他鬓角上的汗珠。闪光灯一闪,那一刻被定格在相片中。这是一段许久以前的回忆。
他后知后觉,也许他在更早以前就已与黑桃夫人相遇。
长柄斧飞舞,流沙双目中染上杀戮之色,那一刻,他化身为一位真正的死神。
他抓住一具机械士兵,将其狠狠掼向另一具。机械士兵们发出剧烈的噪音,如一片乌云般围上前来。
流沙眼疾手快地劈下船板,士兵们纷纷往舱室中坠落。而此时但听一声震响,机械士兵们解除了动力阈值,蒸汽管喷出大片烟雾,机械臂的挥砍速度瞬时提升了数十倍。一瞬间,裂空声飒飒,数百只带着利锯的胳膊劈向流沙!
千钧一发之际,流沙以长柄斧重击机械士兵们的颈部齿轮,使它们无法转动头部,又卸掉它们的膝关节。机械士兵们纷纷倒地,往天空挥舞肢躯,如翻倒的愤怒公牛。
“夫人!”流沙伸出手去,在机械士兵重重包围中抓住了黑桃夫人的手臂。
然而他也只能抓起一只手臂,在机械士兵们的围攻之下,这位本就重伤的老妇瞬时毙命,身躯的其余部分鲜血淋漓,难以辨认。流沙灰眸一颤,手上脱力,跌撞着后退,跃至岸上。
莫拉娜正掩面而泣,见他跃到自己身边,慌忙问:“先生,夫人她……”
“别让她的牺牲白费,走吧。”流沙喉结滚动,像有话堵在嗓子眼里,半晌才道。
他背起莫拉娜,拎起方片,往府邸中冲去。机械士兵密密层层,他挥舞锉手斧破开一条血路。莫拉娜攀着他的脖颈,望见他额边淌出细密汗珠,身上有一股血腥气,腹部在流血,方才惊觉他已受伤。
兴许是黑桃夫人已丧命,机械士兵们将目标锁定为他们,个个大张利齿向他们扑来。流沙撞开府邸门扉,冲入大厅。他抄起大理石壁炉上的伍斯特花瓶,摔碎在地,碎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机械士兵的脚部皮革护板,卡住踝关节,让它们出现了一瞬的停顿。
而正在此时,放在宅邸大厅入口两侧的中世纪骑士甲忽然开始活动——原来它们也是机械士兵。骑士甲挥舞起三米的长枪,向流沙狠狠刺来。
流沙闪避,然而枪头却划过胸口,手帕随之掉落。莫拉娜一惊,慌忙伸手要捡,但机械士兵们忽然发出“嘶嘶”声,像水壶将开一般,它们运作起身躯中的小型蒸汽锅炉,露出手臂上的小型火炮。
陡然间,一阵巨响迸发而出!火光铺天盖地,三人被热浪席卷,跌倒在地。莫拉娜回头一望,惊见那手帕落进火海中,时滞泡破裂,手帕很快被熊熊烈火烧焦,化作灰烬。
“先生,你们的手帕……”
流沙根本无暇应答,因为此时机械士兵们展现出样式纷繁的武器,有的向他们发射短管炮,有的用改装成短枪管的手臂开火,还有那电锯似的利齿、从身上密匝匝喷射出的钢针,尽管他勉力旋动锉手斧拦下,却因有伤在身而无法施展全力。
他听见一种沉重的拖曳声,重重敌影中,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新式机械兵出现了。它们身量要比其余士兵高,身后拖着一只小型锅炉,臂上比寻常士兵多安了一门火炮。当发射时,铅弹如撒豆子般乱飞。流沙被石屑擦破臂膀,血流不已。
“快去地下室。”流沙把莫拉娜放下,“我在这里拦着他们。”
“可是……”莫拉娜看着他鳞伤遍体的身躯,欲言又止。流沙说,“没什么可是,没能救下黑桃夫人,是我食言了。我至少得救下这个时空的你。”
一道血口子从他眉骨划到颧骨,血冒得急,小蛇似的往下爬,即便如此,他仍目光冷如坚冰,平静地面向千万个向宅邸中涌来的机械士兵。
莫拉娜一怔,旋即用力咬唇,往厨房边奔去,通往地下室的阶梯便在那里。
然而下一刻,她看到一个人影往后飞去,重重跌落在阶梯边。
那人正是流沙。
就在方才,流沙忽觉自己被人以极大的力道向后踹去。他摔了个七荤八素,抬头一看,却见方片站在自己面前。
方片先前失去意识,被他如运麻袋般扛到了此处,此时甫一醒转,居然狠踹了他一脚。
流沙眼里大放凶光,看着方片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替他挡在机械士兵面前。流沙抹一把额上鲜血,狼狈地爬起,恶狠狠地道:
“黑心老板,你又在打什么算盘?刚才这一脚可要算工伤的。”
方片方才醒转,脸色犹然苍白,他捡起刚才流沙掉落在地的锉手斧。
“你们先去地下室吧,我还得去一趟书房。”
“为什么?”
“黑心员工,你那婴儿般的大脑不记得啦?夫人说过,书房里有制造时光机原理的图纸,而1805分部的众多秘密也埋藏于此。来都来了,咱们还不得打包些特产回去呀?”
忽然间,一股如熔浆般的热流冲上流沙心头,他快步上前,揪住了方片的衣襟。
“夫人死时,你已经恢复意识了。”流沙斩钉截铁,声音发冷,“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出手?”
方片脸上带着淡笑,目光却也冰凉,看了教人心里好像结起一个冰疙瘩般。“我遗憾于夫人的遭际,但刚才乍一醒转,我确实没什么气力去救人。”
“如今就行了?”
“是啊,我现在恢复了些力气。你也知晓时间具有顽固性,恐怕1805年注定会死去一位黑桃夫人,我们只能救下莫拉娜。”
“当初你自告奋勇要来1805年时,可没觉得时间具有顽固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