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叙。”
“干嘛。”
“你特别好。”陆修望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气息却平稳,“所以我喜欢你。但这是我的事,我对你好是我应该做的。你心安理得接受就行了,想这么多干嘛?”
陆叙听得牙痒。
这人老是拿他自己说过的话来堵他,让他没办法接。
他转过身,把脸往陆修望肩窝里埋了埋,声音带着点勉为其难的意味:“你这人怎么能这么讨厌?”
陆修望抱紧了一点,轻轻呼出一口气,又拿他以前说的话堵他:“没办法,你都和我私奔了。这些毛病就自己受着吧。”
陆叙闭着眼睛,脑子里那些反反复复的思绪终于慢慢静了下来。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理所当然”拥有过什么,也从没伸手向人要过什么。
但陆修望可能是例外。
这个人强行赖在他身边不走,想用他的爱养一束随时可能被淹死的花,而他却莫名其妙一点一点地,开始把手伸出来了。
陆叙在陆修望怀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迷迷糊糊中,他忍不住想,这一切或许也是老天对他的补偿,是他应得的。
他顾虑那么多干嘛。
梦的质地和以往不太一样。
通常是那种灰蒙蒙的、踩不实的感觉,阴气重,四周的边界模糊,像雾里的废墟。但今晚不同,阴气稀薄,脚下的地面是实的,凉意透过鞋底往上渗。
临近年关,白天他还在和陆修望商量,要么把老登接过来,要么回云脊岭一趟,两个方案各有各的麻烦,暂时拿不定主意,正想着呢,人先躺进梦里了。
那团熟悉的黑影在不远处。
它许久没出现了,但陆叙早有预料,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冲那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看起来你最近过得不错。”
声音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比印象里平和。
“当然,如果你没来烦我的话。”陆叙把手揣进口袋,四下打量了一圈,“所以你跑这来干嘛?”
“你最终还是听了我的意见,不再理会这件事了?”
陆叙一愣,随即嗤笑一声:“不然你以为我和我情夫逃难似的跑来A国是为了什么?度蜜月?”
环绕在四周的阴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先前那种和缓的气息,而是陡然冷下去、令人窒息的阴寒。
“你切断了我和你之间的联系。”游师的声音裹挟着怒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陆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被发现了啊。”
语气里没有半点心虚,反而带着点赖皮的意味。游师的阴气迎面打来,明显是被他这副态度激到了。
陆叙也懒得站着,顺着力道往后一倒,直接躺在了青石板上。
“所以呢?你又要警告我什么?”语气懒洋洋的,听起来满不在乎。
但其实他只是单纯的累了。
游师冷哼一声,正要开口——
“等等,这次我先说。”陆叙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挑衅的弧度,“能追到地界外面来,说明你这段时间吸纳的香火不少,本事见长啊。”
发现游师能力确实受限,他的语气变得调侃。
“但也就仅限于此了吧?阴气这么稀薄,维持这个梦都挺费劲的吧。你说,如果我再也不回去,你来整我一次,得耗费多少供奉,害多少人……”
游师开口打断:“够了!”
“不够。”反正游师现在拿他没办法,他干脆把手背枕在脑后,闭上眼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说,“这是我的梦,只有我有完整的root权限,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你是入侵者。要不我现在在控制台输一条指令——sudo空格rm杠rf斜杠ghost斜杠星。以你目前的本事,应该破解不了密码,只能乖乖滚出我的梦境。”
游师却莫名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陆叙从来没在它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无奈。
“看来你在这边学了不少新东西。”
“以前没正经上过学,现在一学就停不下来,”陆叙点了点头,“我最近还研究了好几套对付你的方案,比如清理梦境bug、给梦境OS升个级,再在梦境节点里设置防火墙,异国访问时ping值直接负一。”
陆叙懒洋洋地开口送客:
“所以,如果您老没什么事的话,就从我梦里滚出去吧,省得我还要亲自送客。”
游师没有回应他的驱逐,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话:
“我不想伤害你。”
时机不对,语气也不对,在威胁和训诫之间,不该冒出这样的东西。
陆叙睁开眼。
记忆在脑海里慢慢流动,顺着某条很旧的脉络,摸进一个落了灰的角落,把搁置很久的东西翻出来,拂去表面的尘埃,形状就渐渐清晰了。
从小到大,它在梦里出现过多少次?那些数不清的夜晚,他没有家,没有家人,窝在某个屋檐下或者废弃的楼道里,冻得睡不着,迷迷糊糊间陷入浅显的梦境,那个身影就在那里,不说话也没动作,但只要它在,梦里就不会有别的东西来骚扰他。
他一直没去想过去的那些事。或者说,是刻意没去想。
如今难得想起来,确实有几分怀念。
但——
“你已经伤害过了。”陆叙平静地开口,“所以,别跟我打感情牌。有事直说。”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游师的声音变回了那种冷淡的质地,“你非要插手,可以。但如果坏了我的事——就只能死。”
陆叙“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坐起来,手肘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若有所思。
“你知道吗,”他说,“我这段时间发现了一件事。”
没有等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那个命盘,冲刑并见,神煞驳杂,所有人看了都只觉得是烂命一条,连我师父都直摇头,但我看了又看,发现一个很少有人会注意到的地方。”
陆叙语气里的散漫褪去,变得认真起来:
“天干双水透出,地支亥子相连,看起来是水势泛滥、日主沉溺的大凶之象,但变数也在其中。”
他得意地笑了笑。
“亥中藏甲木,子中藏癸水。偏财暗生偏印,偏印再去生身,说明暗中有贵人。”
“日元辛金坐酉,水旺金沉,但酉金本气未失。沉金待捞,金不化,水不灭。”
他用手指在青石板上画了画自己的盘,随即抹掉了,这些东西游师应该比他更清楚。
“巳月丁火当令,丁火是我的正官,酉金是我的帝旺。巳酉半合金局,官星入局不克身,反而化为护身的力量。”
他停了一停,眼底浮起一点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感慨。
“按传统的说法,这叫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所以就很神奇,我从小到大,境况一次比一次烂,但每次真的烂到头了,就会出现一件事,把我捞起来。”
游师没说话,陆叙也没管他在不在听。
“我亲生父母打我骂我不想要我,把我送给城边村里一对捡废品的老夫妇。”
他说得很平淡,语调里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仿佛这些事并没有发生在他身上。
“两个人精神都有点问题,但不打我不骂我,每天捡到的东西都紧着我先吃。他们很穷,也没想过送我上学,但住的废弃棚屋离学校近,我每天无事可做就自己溜进去,蹲在墙角听天书。穿得光鲜的学生把我当乞丐,有人拿石子扔我,保安看我可怜,给了我几本书和几袋零食。”
他微微笑了笑。
“我因此识了字。”
“后来老夫妇被收容所接走,我不想被关起来,就偷偷跑了。又开始满街乱窜,附近几个好心人合计着送我去修理厂学门手艺,但我那时候年纪太小,没人敢收。大家正一筹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