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知道我渎神,我对抗神庭,但是但凡有人知道我在说什么,就知道我在对抗的不仅仅是神庭和至高神……”
“我对抗的是这个荒谬、可笑、无耻的世界,还有你们凭什么可以随便把普通人的命运当成儿戏随意处置。”
“我们明明光是为了好好地活下去,就已经用尽了一辈子的力气啊,明明光是好好活着,就已经很痛苦了,可是连命都改不了,还有什么能活下去的理由……”
“你们知道那种遇到在乎的人,第一秒却是想到如何离别,如何放下,如何放弃的感受么……你们知道在温暖的室内壁炉边取暖,却无时无刻不想到自己随时随地会被重新扔回充满寒冷冰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那种感觉吗?”
“一个人当然可以用尽一切力气改命,可是人长期受尽了苦难,就再也握不住手里的光了,因为他不敢认——”
狼似的眸,藏着深重的眸色。
随即就这么垂下。
“而终于,我敢认了,属于我的光,却已经消失了。”
“庭审时间结束。”大法官此时在众人都瞠目结舌甚至静籁的时候敲了敲锤。
此时旁听席的普通人们都怔愣了几秒。
他们只听说过神庭能掌控普通人的命,民间也有很多神话和传说关于神庭如何掌控众生命运。
但是从未如此鲜明立体真实甚至到毛骨悚然地感受到,一个人的命运究竟是如何被神庭操控。
连本来气定神闲,等待看一场好戏的章于明都有点怔愣了,甚至好一会儿没缓过劲来。
甚至连旁边坐着的典狱长、神庭仲裁委员会主席和仲裁官都僵住了。
他们是从圣选选拔上来的众生,是各个星球的人中龙凤,眼前那个跋扈的男青年既是他们的同类又是他们对立面。
但是现在他们被这么揭穿,就相当于与虎谋皮的刽子手,从被操纵的普通人,变成压制普通人的既得利益者。
可哪怕这样,在场的人也没有说出半句话。
因为——
因为这世上有种从神庭投下万顷雷劫的那条通道抄到“命门”的人。
目前为止,就只有审判席种坐着的,那个桀骜,不屈的身影。
因为敢跟神庭这么叫板的人。
除他以外,再无第二人。
“拖出去斩了。”神庭审判席的大法官最后敲下银锤,时渊序就被捆走了。
时渊序冷着一张脸,他看向如仙境般的神庭外圈环到处是云雾缥缈,冷泉叮咚,白色尖塔的城堡和教堂林立,可他接下来就是被押到刑场,准备引颈受戮了。
此时施奈特面目严肃地走了过来,递给了时渊序一个平板,上面是“时渊序个人遗嘱清单和事项安排”。
她拍了拍这位童年的伙伴,又是即将逝去的友人,“你先填完这张表,然后把家属关系填一下。”
时渊序悠悠地在“遗书”上大笔一挥。
“别太想我。”
“遗物清单”上随手一划。
“十三区的破出租屋里面有我的宠物舱,记得跟机甲战士的手办一起烧给我。”
“忏悔书”上寥寥数字。
“没能一刀解决光明神,是我的失败。”
……
施奈特抬眼,然后瞳孔地震。
“时渊序,死到临头了还这么犟,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
“来人间就是走一遭,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时渊序那下勾的眼眸明明生冷得很,但是他竟然能说出这么破罐子破摔的话,也是让施奈特不得不怀疑,眼前的时渊序除了那七年,似乎还经历过更加严重的精神冲击。
向死而生的人,是极其可怕的。
“我跟了那几个处刑官说,让你少遭点罪,把‘银色容器’调到最低档,你的灵魂最多变成两半……都说了,不要这么不要命。”施奈特说道。
此时行刑官已经走过来,“今天我们还有两万零四十五个死刑犯要处决。”
那边已经传来凄厉的尖叫声,“你们枪毙我吧,灵魂还被打散的话,我以后就没有盼头了,我还想和我的亲人重逢,你们行行好吧,我就是没按时上贡而已……”
还有人身体进去了半截然后又是尖叫又是抽泣,“我感觉有很多刀片在搅碎我的灵魂和躯体,能不能给我安乐死,或者一刀痛快!”
时渊序视死如归,看着眼前这像是刑具的庞大炉鼎似的玩意,底下是中空的,甚至可以看到云层底下是浩瀚宇宙和各个星球,当然,这一点也不好笑,因为等到人进去真的能看到那些之后,意味着人本身灰飞烟灭。
他就这么进去了——
施奈特擦了擦眼角的眼泪,背过身去。
一道金光闪烁。
许久许久。
再一睁眼,就有人在那清朗的笑,“哥哥,你庭审时说的话,就像诗。”
时渊序怔愣。
那声音晴朗好听,带着软黏的小孩嗓音,继续道,“我对抗的是这个荒谬、可笑、无耻的世界——连命都改不了,还有什么能活下去的理由?”
“一个人当然可以用尽一切力气改命,可是人长期受尽了苦难,就再也握不住手里的光了。”
“……”
他竟然没死,还被一个小屁孩当场揶揄。
只见金发小屁孩还给他了一个棒棒糖,“我答应你的,你喊我弟弟,我就帮你。不过作为回报,哥哥还得抱抱我,亲亲我,不过分吧。”
时渊序揉乱了他的头发,“那你还得帮我搞定我组织成员的公民身份。”
“……”那小屁孩怔住了。
“毕竟我现在的饲主要上学,公立学校能让他读个好点的大学,我其他的组织成员还要养家糊口,对了,顺便让我母亲的离婚诉讼再重新审一遍,这一次全世界都知道她这件事了,舆论之下,圣裁庭应该被网友冲烂了才对——这些要求,对你应该来说不过分吧?”
死要面子活受罪,时渊序发现自己竟然也可以连吃带拿,如此厚颜无耻。
“哥哥,你为什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
“我抱了你,喊了你弟,这还不够?”他挑眉,背过身去,忽然察觉眼前的一切不对劲。扫视了周围一切,发现这里竟然是帝国联盟军队的一处驻扎地,派德星环,长得就跟荒漠似的,更不要说远处的哨站插着他们部队的军旗。
时渊序心里百感交集,如今他应该算是重大渎神犯,如今竟然拿来到军队的驻扎地,要是遇到了他曾经的同僚,岂不是让他彻底丢人。
“哥哥,你明明知道我是谁,为什么却不肯认我?”
后面的小屁孩忽然问道。
时渊序内心一绞。
“不能认。”
“呵,我救了你,你敢不认?”
那声音就是这么冷的笑了一下。
“……不是顶着跟我亲弟同一张……”时渊序正想回头跟这小屁孩扯皮,可他就这么被谁打昏了——
再醒来,发现自己果然还是被拷在椅子上。
束缚带,还是熟悉的皮革材质,连桌面都是熟悉的军绿色,旁边还有熟悉的一台微表情分析系统装置,是揭穿一些心思诡秘的嫌疑犯的最佳测谎仪。
昏暗的灯影下,他渐渐视线上抬。
却震惊地看着前面审讯他的人,穿着一身军装,腰间别着一柄枪,裂空雄鹰胸章,四星金芒肩章,收紧的军装长裤配着一双军靴,领徽是另一个特战部队“夜隼特勤组”的徽章。
他瞳孔骤然缩小,是他埃斯蒙德上将再上一级的,那个向来不见其人如闻其名的庄局长——也是曾经军队同僚说“她很看好你”的那位庄局长。
女人四十多岁的容颜却不显老,甚至因为威严的神态显得更加尽态极妍。
此时对方带着手套的手,借着军用长鞭的手柄就这么支起时渊序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