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将死[无限](388)

2026-05-22

  迷蒙中,残隐约感知到有人来到身边,对方停了很久,熟悉的气息丝丝缕缕亲昵地缠绕着他,疲惫感顿消,可他无法醒来。

  那个人要走了。

  残努力支配身体残余的力量,朝前虚虚一探。

  空了,手臂砸在桌上,发出闷响。

  四周静得可怕。

  浑浑噩噩的痛意漫延全身,残难过地想,无论如何,他确实没有责怪洛希德的意图,要怪……也只能是怪自己,明明在祂身边这么久,却没能了解祂的想法……

  直到小小的啜泣响起。

  “疼不疼啊?”

  “对不起,我让你砸到手了。”

  本该离去的人蹲到了他身前,小心翼翼地捧着他被磕红的手背掉眼泪。

  很奇怪,明明一向体温偏低的人掉下来的泪水总是格外的烫,残曾在床笫之间有过类似的调侃,可他绝没有预想过在这种情形下感受。

  太烫了,像是要在他沉闷的心口上烧出一道恒久钝痛的疤。

  这样一件小事怎么就哭了呢?

  暝……暝,让我说话吧。

  别哭了宝贝。

  “残,对不起。”洛希德抱着残的手,大滴大滴泪水无声融化在地毯中,“从一开始我就骗了你,但我还不能告诉你太多,原谅我……对不起……我不会害你的……对不起……”

  没关系的。

  残在心中应答着,无论洛希德来到他身边是什么目的,这两百多年的陪伴都让他感受到莫大的幸福,而这种幸福在以前从未拥有过。

  洛希德又安安静静地抱了他一会,神情有些怔忪,讷讷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那之后,两人回到了以往的相处模式,仿佛先前的那些别扭都不曾发生。

  同样的,离开的日子近了。

  残在前一夜把备好的事项都交托给了信任的下属,他提前问过洛希德的意见,原本这些事都可以由祂来主持,但洛希德不愿,只用一双雾蒙蒙的眼眸表达哀恸。

  可到了与祟约定好的这天,残察觉不同寻常。

  按照原本协定,祟会给予他一个温和的死法,而王国会在安定平和中迎来新秩序的转变——

  然而冲天的浓烟顷刻弥漫在王城上空,软玉映照出窜动的火焰,旋即染上焦黑,并在越来越猛烈的灼烧中崩塌。人们尖叫、哀嚎,拿着各种各样的灭火用具试图逼退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可火焰不依不饶往天烧去……

  残忽然想起昼跟他讲过的“梦”。

  彼时洛希德在他身侧,他拉住洛希德的手,问祂能不能阻止这场火。

  任谁都能明白这场大火不同寻常,数不清的人跪在地上请求神的垂怜,他们口中的神听到了,慈悲的面庞无动于衷。

  残眉头拧紧,看向身边的人。

  “对不起。”

  身边人的唇一张一合。

  祂说:“我恨他们。”

  ……

  正如许多童话流传在外的总是一个修饰美化后的故事,借以掩盖事实的真实与空虚。

  燕凉和暝在饰演这个故事,也是曾经真正的主角,重过一遭,过往的心情竟也一并重合了。

  残在死前那些破碎不堪的记忆最终勾勒出的他从辉煌走向终结的一生。在洛希德到来前他时时思考着自我漫长的生命,可在洛希德来了之后,痛苦不堪尽数被淡化,他想到日后无穷无尽的寿命有人作伴,便也不觉得孤单了。

  残舍不得死,更舍不得忘掉洛希德,他拼命想留住对方在他生命里的一颦一笑,若死后灵魂仍在,靠着这些回忆想必也不会太难熬。

  ……

  洛希德抱住残渐凉的躯体,周围是密布的尸堆,祂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有冰冰凉凉的东西渗进眼眶,祂忍不住眨了眨。

  夏天,原来也会有这么大的雪吗?

 

 

第318章 昨日死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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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祂自法则身边睁眼,从虚无之中见世界。

  广袤的土地坍缩成祂视野中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模型,祂好奇地观望着模型中的运行的万物。

  祂与法则共同看着。

  “法则”本身并非是一个具象的存在,可以是地下的尘埃,也可以是宇宙中的混沌,亦或此时无穷无尽的虚无。

  在祂懵懂的认知里,自己就像从一团巨大凝胶中增殖出来的一小团,虽然本质也是凝胶,但要渺小得多。

  法则告诉祂,在创造残的时候,留了一小团能量放在一边,后来忘记将那团能量回收,那团能量逐渐长大……并有了意识。

  那团能量就是祂——那个时候祂还没有名字,也并不懂得名字代表的含义,祂初次在法则诉说中听到残的名字,好奇发问:【残?那是什么?】

  法则说:【一个人类男性。】

  【人类男性……?】

  法则指引着祂。

  模型被放大,祂看到了坐在王座上的君王。他身姿挺拔,浓墨般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勾勒出深邃的面部轮廓。

  国王眉眼藏锋,眸色泽轻浅,如琥珀般点缀着微光,裹挟着几分威严的冷酷。他宽阔的肩背支撑起华丽的王袍,手中所持璀璨的权杖与他浑然天成。

  祂的凝视本是单方面的,而在举行盛典的国王竟似有所感,不过仅仅以为是法则投注的目光,才往天上遥遥看来一眼。

  两个完全处不同维度的存在对上了目光,虽然只有短促的一瞬,却在亿万年岁月的长河间荡开了波澜。

  祂感觉自己好似成了一朵没有重量的云,在上升,在浮动,在空气中飘然,又好像快要胀开,变成淅沥沥的小雨。

  这种感觉太过新奇,祂忍不住扭动着身躯,尽管那看上去不过是一团光在上下跳动。

  从此祂的所有心神都为这位国王牵挂。

  祂见证着国王将王国治理得欣欣向荣,有人赞美祂要随之认同,有人诋毁祂便也真切地难过起来。

  法则并非时时刻刻都关注着世界,直到某天居然在一团能量上感知到属于人类的多巴胺大量分泌——

  这还有个更通俗的说法:爱情。

  法则罕见地生出稀奇,这种连生物都称不上的存在能产生情感全然在它拟定的准则之外:【你在关注残吗?】

  【我想看着他。】祂天真地回答,并且询问法则,【他会一直活下去吗?】

  法则说:【也许。】

  【为什么是“也许”呢?您不是赐给了他永恒的生命吗?】

  【尽管看上去如此。】法则并不言明。

  可那时的祂已经能从简短的话语中感受到些许莫名的惶恐。一个朦胧的念头比祂发育不全的意识网络更快成形。

  残为什么会死呢?

  祂不想要残死。

  死了就是没有心跳,不会动弹、更不会露出笑容和忧愁,而人类会把死去的人埋入土壤或者烧成灰烬,祂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为了弄明白残会死的真相,祂不舍地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

  祂眼里头一次有了其他人,哪怕这是个局限的范围,和残有关联的祂才会多看上几眼。

  首个观察对象是鸫。作为王国开国的大功臣之一,并且时刻捍卫帝王的权柄、积极辅佐,鸫理所当然位极人臣。

  鸫的生活看上去十分规矩,他有一位聪慧端庄的妻子,在每日的晨会后妻子常等候在外接他回家,两人时常携手出席各种活动,是模范恩爱伴侣。此外鸫平时多半呆在私人健身房或是在与人下棋,爱好健康且积极。

  ——这是在外人眼里的鸫。

  实则鸫与妻子貌合神离,两人在外表现和谐,私底下各过各的,鸫与家中几个佣人都有着肉.体关系,而无论是健身还是下棋的爱好都是为了压过他在官场上的对手。

  此外,哪怕他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仍心有不满,他曾多次与幕僚探讨是否该上书给君王让其改善现有的权力体系,以谋求更大的职权。

  毕竟他兢兢业业这么多年还受制于比他低上一级的大臣,实在让他不爽至极。何况他的决策总是要从君王的眼下过目,并且被其与他人字斟句酌,尽管鸫认为自己作出的决策已足够完美,却总要被挑刺般驳出几个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