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看不到尽头的灰色公路,细雪飘摇,野草疯长,生命蓬勃的气息裹着他们。
暝看着他,觉得好像回到出生前的记忆里,那时候他没有对个体的感知,他所以为的世界是围绕着这个人转的,连自己也是。
“燕凉。”暝说,“我是不是很少跟你说出生以前的事?”
燕凉还在撑头望向窗外,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穿插过暝的发丝,“你想说吗?想说的话我想知道。”
暝:“我那时候想要成为一个男性。”
燕凉冷不丁被这话逗笑,“为什么?”
暝用手点了点燕凉的下巴:“你长了点胡茬,为什么我不会自然长呢?”
燕凉还是笑,他笑得更开怀了,风景也不看了,靠在椅背上对暝的脸又揉又搓:“是啊,你怎么不会长呢。”
暝答非所问,又接上燕凉上一句话了:“因为你是男生,所以我也想成为一个男生,我希望这样更能理解你。”
王国的繁衍技术发达,造就了开放的性取向,男女可以相爱,男男可以相爱,女女可以相爱。所以即便是男生,他想要和他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燕凉说:“如果我是一棵树呢?”
暝抿起嘴,微笑的样子很柔软,那种柔软让燕凉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另一颗心挤了一下,缺失的边缘就完美嵌合了。
“如果你是树,那世界的主角就是这棵树。我也要成为树,如果你愿意喜欢我,我想成为离你最近的另一棵树。”
暝接着说:“燕凉,你的胡茬会扎的我痒痒的,我也想扎一下你。”
燕凉故意拿下巴去蹭他:“看来你没有这个机会噢。”
他低下头,长发跟着往下落,暝眯了眯眼,发尾轻轻扫过他唇上,带起丝丝缕缕的细风。
“头发好长呀,燕凉,你怎么这么好看呀。”
“嗯哼,亲爱的对我的脸还满意吗,要不要亲亲我,好好疼爱我一下……”燕凉的嘴巴挨到暝面颊上的软肉,忍不住嘬出小小的凸起。
两人在狭窄的后座闹成一团。
.
入夜,王城。
黑暗是刻在人类基因中恐惧的源头,在他们尚未脱离蒙昧之时,寻求光已经成为了本能。
在残死去百年后的王城,只有那一小片中心区域在夜里是璀璨的,小到什么程度呢?类似于掌心的一点痣、银河系里的一颗行星。
洛希德大教堂在高度损坏后,应信徒的强烈要求重建,只是大面积人才和资源缺失使得无法做到和从前一比一复刻。
譬如洛希德神像就是最大的瑕疵,据说复原人员在对上那张脸时心头突如其来笼上惶恐,于是洛希德原本温柔上翘的嘴角变得平直,垂眸的姿态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蔑视。
信徒们诚惶诚恐,将此认定为是神的不悦。
项知河初次听到信徒讲起这个渊源时站在教堂的顶层,他的视角与神像的眼齐平,觉得神像似在低眉,又似与他对视。
“您向神祈祷过吗?”讲述的信徒如是问道,与其说是信徒,他的身份更像一位学者,比起那些时常受恐惧与欲望撕扯的囚徒,他似乎并未将洛希德视作讳莫如深的禁忌。
正因此,他也看透了项知河对洛希德的态度传达出了平和的意味。
“当然。”项知河说。
人总会向孕育者祈求些什么,比起对暝是神的认知以前,他先是喊他:“父。”
“我也祈祷过。”信徒道,“可惜神并未理睬过我。”
项知河道:“大概神也是要下班的,毕竟他上过一百多年的班,休息一百年也很合理。”
信徒被如此清奇的角度震慑,久久不语。
夜深了,教堂要到关门的时候了。此处坐落于平民区与上层区的边缘,是黑暗的夜里为数不多常有光的地方,信徒乌泱泱地聚集在此,像可怜的飞蛾。
项知河在这里当主教的大半个月都不假辞色,他严肃地遣散了依依不舍的信徒,在四周沉寂下来后开始写信:
【秦问岚小姐。】
他落笔先写上这几个字。
【这回来的这位大臣并非是个虔诚的信仰者,不过我认为是件好事。】
项知河附上信徒今日表现,评判道:
【既不盲从统治阶层和世俗,也具备理性思考的能力,您没准能用合理的言词说服他。】
想了想,又多加了一句:
【来这的信徒越来越多了。】
信的落款写上“项知河”,再由虞忆转交。
第331章 今日生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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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凉和暝途径了瓦莱里娅所在的那座城。
这里比珍珠城的规模还要小,但人口要密集得多,街道两旁隔一段路程就堆了发酵的垃圾,行人匆匆而过,衣着朴实,满面愁容。
“城主最近在大肆征收死人税。”暝道,“并且颁布了新规,乱丢乱埋尸体将被拘留罚款。”
交不起税,就衍生了千奇百怪的尸体处理方式,心软的还把尸体藏在家里,心狠一些的,剁成泥冲到下水道也是有的。
他说完,趴在车窗上望着越积越大的垃圾堆出神。
这曾经是残统治的国度,洛希德在白屋花园昏昏沉沉的间隙偶尔也会生出一些挽留的念头,只是当祂静下心去听世人的祈求,那些磅礴的恨便再次袭来。
太吵,于是祂又回到幻想中的怀抱了。
后头伸出了一只手,回忆散开。
那掌心覆盖在他的头顶,力道很轻,熟悉的声音慢慢讲着话,“要下雨了,暝,到我身边来。”
“好。”
……
“这雨下得真大呢。”
绯红的首批军队抵达了王国的第二大城,雪城。
雪城拥有这个名字时四季都没有雪。
但是如今四季飘雪。
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砸下,盖过了雪的颜色,城主府的客房极尽奢华,女人满身容华,绮丽的裙摆摇曳在地,坐在窗边的模样宛若中世纪古朴的油画。
城主战战兢兢地跪在女人脚边,眼神死死盯住面前的一块地板,不敢乱飘。
“你在发抖?”女人没有看他,却表达出一种单纯的疑惑,“为什么?只是多缴纳一些税金而已,我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绯红殿下……”城主牙齿打颤,闭上眼,视死如归吐出接下来的话,“是我无能,但真的没有再多的了,税赋已经很高了,再高……怕是要反啊!”
王国每个区域的税制是不一样的,雪城作为第二大城被单独划分为一个区域,早些年城主已经定下了高税率,报上去时瞒下了不少,没想到近年来暗中反抗势力雄起,高税和他各种糟糕作为的弊端愈发凸显,城主先后逃过了几次暗杀,最近还想着降税收收民心,谁料绯红竟突发奇想要征兵。
恐怕王城的情况比他这更不乐观。
思及这个可能,城主冷汗直流。
绯红并未答他,眼神却没有从他身上离开。室内霎时静得可怕,城主听到心脏狂撞胸口的嘭咚响,大得快要盖过雨声。
“既然民众身上没有,那您的身上总该有吧?”绯红的红唇张合,“城主舒坦过了这么多年,总该为我、为王国尽尽忠,奉献点诚意出来。”
城主哆嗦着唇,还未想到托词,绯红下一句话又如厉鬼索命般砸来——
“您该不会没有吧?”绯红目露苦恼,声音愈发娓娓动听,“这不应该啊,您的副官说您占了百分之二呢,这么多年,您的储备恐怕都能再造一个白屋花园出来了吧?”
白屋花园,神的长眠之地,连祟都无法占据的地方被这么轻描淡写地和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哐哐哐——”
城主猛地在地上磕起头来,“殿下,我绝无此意,无论是对神、还是对您都没有二心。您要多少,只要我有的,我都为您奉上。”
绯红唇角上扬:“我会替神嘉奖您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