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乐乐啊,你终于知道你哥什么德性了,你长大了。宋锐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在心里骂了一声,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中国队加油”,声音在场馆里飘浮,又被顶棚压回来。
萧池从裁判台那边大步走回来,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发球权没抽到。这在意料之中,决赛局抽签本来就是五五开的事,可当结果真正落下来的时候,每个人的心还是往下沉了那么一寸。
没有发球权,意味着从第1秒起就要承受压力,意味着对手先拿到赛点的时候,你手里可能还捏着两个接发球!
“没事。”萧池的声音不大,但是稳,像一块铁,“咱们准备吧,兄弟们,上。”
上吧,比赛就是赶鸭子上架,准备好、没准备好,都上!别说他们压力大,意大利队都要被教练骂飞了,教练两只手就没停下,说一句话,做10个手势。所有人的脑子立刻开始高速,开轮第5轮,这意味着二传可以从一开始就站在相对靠前的位置,轮转到前排时不至于断节奏。
稳妥,把最强的攻传链条,尽可能长地保留在前排!而意大利队的教练席那边也同时给出了同样的信号,约瑟夫站5号位,变种第5轮。两支队伍在最后15分的较量里,做出了完全相同的选择。
陶最站了起来,来吧,上!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的视野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不是被灯光晃了眼睛的亮,而是奇异的清澈。他必须顶上去,二传手得顶上去。对面意大利队的站位像一张图纸,摊开在他眼前,每个人的重心偏向哪一侧,脚掌的朝向,手指的微蜷姿态……都在眼睛里。
他甚至能看清卢卡的左膝上,那圈绷带边缘有一点点起毛。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无比鲜明,像是被一台精密的摄像机放大了数倍,再投进他的视网膜里。这一切并不是陶最会特异功能,而是打了4局之后,他打熟了。
他把这些人都打熟了,球感来了。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意大利队的发球飞过来,旋转着,带着拼一把的刁钻的下坠弧线。自由人没上场,萧池迎上去,身体压低,双臂平平地垫一个,球稳稳飞向陶最的头顶。
陶最指尖触球,那清晰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能感觉到球在旋转时摩擦指腹的纹路,细微的传奇触感传遍全身,然后他的手腕微妙一偏,球飞向了4号位。
这一个小动作,林见鹿就知道陶最的手感来了。他也体验过这种感受,头顶空气里的球神忽然降临似的,怎么给、怎么有。但手感的大前提是熟悉,是千锤百炼,是量的积累引发了质的飞跃。
李飞鸾高高跃起,身体处于强弓状态再扣下去。对方双人拦网的手并得很严,球碰了一下拦网手,弹回来。齐小池从2号位冲过来,贴在地面上把球捞起来,鱼跃的动作太猛,身体滑出去撞上了场边的广告牌,一声闷响!
砰!陶最跨了两步去追,余光里看到方丰羽已经在3号位准备好了。球推过去,不高不低,正正好。方丰羽起跳的时候面无表情,肌肉在球衣下绷成一道道棱角分明的线条,果断地砸下去。
界内。1比0。
中国队领先了1分,但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十五分之一,什么都不是。
接下来的几个球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意大利队的二传手腕极其灵活,总能把球传到匪夷所思的位置。副攻手像一扇门板,横在网前,李飞鸾扣过去的球被拦回来两次,两次都被乐星回接了起来。自由人和后防线张开一张大网,每一次球即将落地,都有人出现在那里,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把球弹回去。
手心、手背、手腕。脚背、肩膀、下巴。大腿、小腿、腹部。
3:3,4:4,5:5,6:6……比分胶着,像两块融化后黏在一起的糖,你撕不开它,它也没法把你推开。
又一次强攻!萧池在网前起跳,扣球的时候,他的小腿肌肉发硬得几乎抽筋,但他不敢停下来。自己是这支队伍的得分主心骨,要是他停下来喘口气,那股气就散了!陶最给他的每一个球都精准得不像话,但他需要的不仅仅是精准,他需要的是赢,是越过那道该死的白线。
是赢一次的人生,真真正正赢一次。我需要赢一次,萧池听见了自己的心声!
7:7之后,中国队终于等到了转机。意大利队的一传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失误,球飞到了标志杆附近,安德烈勉强垫起来,但弧度太高,太靠近网口。齐小池同时和卢卡跳起来,他的手比对方快了一步,指尖在球上用力一拨,把球拦向了对方的后场。
8:7。中国队领先1分,换场地。
交换场地的短暂间隙里,乐星回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地喘气,汗水沿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他的小腿在发抖,但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陶最的背影。陶最走在他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脊背很直,很让人安心。好像不管比赛打成什么样,这个人都会站在那里,把每一个球稳稳地传出去。
而他哥传球的大前提是自己的一传。乐星回忽然也没那么累了。
比赛继续,意大利队的攻势忽然变得更加凶猛。桑德罗连续3个球都找萧池的拦网手外侧,砸在了边线上,连得2分,把比分反超到8:9。宋忍当下就叫了一个暂停,把所有人叫到场边,只说了一句话:“稳一稳,别跟着他们的节奏走!”
但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坏消息是喵喵队稳不住,好消息是意大利队也没稳到哪里去。大家都是人类,关键局必定受情绪影响。
暂停回来之后,齐小池拿到了一次进攻机会。他在2号位接陶最的传球,起跳的瞬间故意放慢了半秒,骗过了对方两名拦网手的起跳时间,他在空中做了一个看似别扭的转体,用左手把球扣了下去。
观众席上有人笑了。
肯定有人笑话自己,说自己是“左撇子赝品”,安德烈和卢卡的左手才是正品。齐小池听到了,但当球砸在对方界内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嘲笑都变成了空气,一点意义都没有。
没错,他不是左撇子,他的惯用手是右手。但他苦练左手扣球,硬生生把自己练成了一个左右手都能进攻的怪才。每一场训练之后留下来加练300个左手扣球,手腕肿得连筷子都拿不稳。这些事情没有人知道,他也不需要有人知道。当你的惯用手被对手研究透了的时候,你就必须拿出另一只手来!
11:10,中国队又领先1分,但意大利队已经追得非常紧了。
“东方的火鸟!燃烧!”解说员完全站着工作了。
方丰羽和方飞羽两兄弟在这一局里几乎没有一次失误。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所有的困难球都变成能打的球,手臂变形也要拦住。手臂再疼、肩膀再僵,落地之后继续跑位,连一个表情都没有变。
方飞羽在网前拦网的时候手指被球砸得发麻,他甩了甩手,握紧拳头又松开,如此反复两次,继续举着手等着下一个球。
要给池哥冲一个MVP,作为同一个体校出来的兄弟,他们比谁都清楚萧池付出了什么。他们想要他赢。
所有人都在拼命。
11:11、11:12、12:12、12:13。
对方的教练叫暂停,把节奏打碎,让势头冷却下来。这场决赛局已经被切成了一截一截的碎片,每一次重新开始都是一次新的轮回。陶最的呼吸在发抖,但每一次触球都稳得像石头。他不敢去想那个比分,不敢去想现在是第几分,不敢去想如果输了会怎样。他只能想下一个球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