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惟舟还没进门就率先和宋秘书打了个照面,宋秘书瞧见他时脸色并不好看,敷衍地打了声招呼。病床旁听到动静的两人纷纷抬头望过来,只一眼,撂在病床床头柜旁边的瓷杯猛地朝着纪惟舟砸了过来。
纪惟舟眼睛都没眨,看着杯子从他身侧飞过去,重重砸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响彻的破裂声,碎片四处乱飞,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病房里顿时安静了许多。
纪真章甩完手边的瓷杯后,似乎还觉得不够解气,反手又抄起另外一边的,再次径直砸了过去,这次直直砸在纪惟舟脚边的地面上。
纪敏事不关己地削着水果,头也不抬。
纪惟舟躲也不躲,手背被飞溅起的碎渣划出一道痕。
“病得真是不够重,力气没地方使。”
基因是种很奇怪的东西,从小到大,很多人都说纪惟舟和他爸妈长得不像,和隔代的纪真章长得很像,五分相似的骨相,一脉相承的傲慢。
纪真章的眼里火气不减,几乎是要炸出火星子来,大声勒令道:“花瓶也拿给我。”
“爸,花瓶砸下去可是要出人命的。”纪敏吃惊地撂下刀,听得出纪真章不是真要砸,干脆也没去拿,适当地出声劝慰:“您别动气了,动气伤身体。”
纪真章:“养出这么个东西,活不活死不死的有什么区别。”
纪惟舟闻言将视线落在纪真章的脸上:“那你让我死就是了,你们不是手眼通天吗,想要谁死、谁就能轻而易举地死了,想要我死也是轻而易举。”
“到时候把消息传出去,就说我纪惟舟不服被你们操刀配种,一头撞死了怎么样。”
他说话实在难听,在场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耳朵里塞上驴毛。纪敏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又被纪惟舟瞪了回去。
纪真章:“你以为我在乎的是你和一个男人结婚?我在乎的是你丢人现眼。你明明知道席林曾经和封晋有过——”
“有过什么?”纪惟舟迅速接话,“如果今天你们把我叫来也只是聊这些,我认为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如果你们是觉得我抢了封晋的东西,那你们让他自己从棺材里爬起来找我要。”
“要是爬不起来,就说明有些东西就不是他的。”
纪敏听了这话明显有些坐不住,她捋了捋鬓边的头发,清嗓摆出副十足的长辈派头,沉声说:“惟舟,你再怎么样也不能这样说话。我们都心知肚明,你不喜欢席林,和席林结婚也许是为了报复我们,也许是在跟我们怄气。”
“再怎么样你都不能拿自己的婚姻开玩笑,我以为你会很珍视自己的婚姻和未来,而不是现在这样闹得这么难看草率。自从小晋走了以后,你该砸的也砸了该报复的也报复了,再怎么胡来胡闹我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真的到此为止吧。”
“你们是表兄弟,我已经失去过小晋,我不可能再看着你继续跳这个坑。你们和同一个男人结婚,这种事情传出去到底像什么样子,你好好说,你有想过我们、想过小晋吗?”
纪惟舟对她的长篇大论回馈了一声嗤笑,慢悠悠地笑道:“我当然想过,说来我是要感谢表哥,如果表哥不办葬礼,我哪里能见得到席林?”
纪敏认为纪惟舟的思维已经荒谬到一种不可理喻的地步,脸上写满了听见这话的不可置信:“你这也叫想过?”
“我不是说谢谢他了吗?”
病房再度安静下来,不姓纪的都不敢吭声,闷着低头、不说话,试图隐藏在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纪敏算是发现了,她的嘴上功夫这辈子都够不着纪惟舟的边儿,永远都想象不到纪惟舟的下限有多低、道德底线有多低、说话有多难听。
无论她是好言相劝还是恶语相向,她这张嘴永远落下风。
从前纪惟舟的嘴巴还没有这么毒、这么刻薄,那时候还没有那么难拿捏,眼下封晋死了,纪惟舟身边失去了唯一一个“竞品”,做事是越来越乖张。
纪真章压抑着怒气,面色维持着基本的平静:“我听你的意思,你是非要跟我对着干。”
“没有,您要是不来管我的闲事、我当然也不会让您不痛快。从我回国到现在,您给我安排的每次相亲我都不缺席,您要什么我给您什么,让我跪我就跪,要打我也敞开了让您打。我有哪里和您对着干?”
纪惟舟面色平静,望着纪真章时笑意不达眼底:“你想让我结婚,没说我只能和你挑的人结婚,也没说我不能和席林结婚。”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您要打我我也等您来,祝您身体健康、早日痊愈。”
临走前,纪惟舟忽然发现房间里的人少了两个,他没有多想。
纪惟舟坐着电梯下楼,一路走到车前,隔着车窗就看见了空荡荡的副驾驶。
席林爱背的小包也不在,说明是自己跑了。
纪惟舟刚经历过一场有点糟心的对话,甚至大有点儿为了席林对抗全世界的意思,见席林不听他的话、自己默不作声地就溜了,他心里顿时被不悦塞得满满当当。
他给席林打电话,席林没接,他又发送了一条信息通知席林自己回去,说他不会等他。
席林被架到医院病房里的时候,纪惟舟刚走没多久,地上残留着混乱的陶瓷碎片,踩上去吱吱作响。
纪敏见到他时眼里还有藏不住的怨愤,席林被人架着,略显无辜地看着他们俩,最后把视线落到了纪真章身上。
说来这不是席林和纪真章的第一次见面,上次他和封晋要结婚的时候就见过。
上次纪真章还没有现在这么苍老,短短的几个月,他的头发比之前白了很多,仿佛整个人都在加速衰老。
不知道别人有没有注意到,但席林能够感觉得到,他身上的阳气在慢慢衰弱,也许生命很快就要走到尽头。
纪真章头也不抬,淡定接过旁人递过来的水,润了润喉咙:“我倒是没想过,这种事情居然还能有第二次。”
纪真章也不跟人绕弯子,开口问:“你连着盯上封晋、纪惟舟,一次说是喜欢,两次就是纠缠,说到底不就是看上了什么东西。我可以给你,不要再来纠缠。”
席林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情节总是发生在他身上,他结了四次婚、总有人来找他,说自己可以给他想要的,让他和对方离婚,这次更过分,甚至是二进宫。
老态龙钟的、没几天可活的老头,于他而言根本没有什么价码可开。
他想要的不是金银细软,虽然席林也很想爱财,可他很难再找到像纪惟舟这么有用的人了。
席林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没什么要的,我就是看上了纪惟舟。”
纪敏没有忍住嗤他一声,幽幽道:“你眼光真够差的,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说你就是看上了小晋,可你还不是等他一死就急着攀上纪惟舟了吗?你看上的究竟是他、还是纪家,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说句难听的,你要是真的这么邪门,如果纪惟舟死了,你难道不会再去眼巴巴地找下一个?你怎么对小晋,未来就会怎么对纪惟舟,你以为我们不清楚?”
席林叹了口气,感觉和她总是讲不清楚,只能耐心解释道:“不是的,我不喜欢封晋,如果你当时不骂我我可能就真答应了,但现在我就是想要纪惟舟,你给我多少钱我都不换。”
听他提起上次,纪敏脸色难看许多,经席林这么一比较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纪真章冷不丁地出声:“你觉得你对纪惟舟来说有什么意义?他现在用得上你,就把你带在身边,等用不上你的时候,就会把你一脚踢开。你在对他抱有什么可笑的期待?”
“纪惟舟这种人自私自利,所有让他觉得不顺眼、不开心的东西他都要连根拔除,他小小年纪就会撒谎,下手没轻没重,会把让他觉得不舒服的人推进泳池里,如果大人来得迟,根本就轮不到你和封晋结婚,封晋早就该死了。”
“他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在等着我死,他的父母死了,难道他真的很伤心吗?纪惟舟只是愤怒。一个连自己的亲人都无法抱有怜悯之心的人,你在指望他能够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多么深刻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