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嘉变得有点憔悴,眼下有黑色的乌青,俨然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他看见席林时,勉强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出来。
席林抬眼盯着文嘉身后,他的背后站着一个黑色长发飘飘、面色苍白、嘴唇发黑的女生,黑洞洞的眼睛意外地回视着席林,也跟着文嘉一起露出了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表情。
“是谁?”席林问文嘉,“你背后的女人。”
文嘉听见席林的话,难以控制地抖了抖呼吸:“她在我旁边吗?”
席林点点头,简单地描述了下他背后的女人的特质,只见文嘉的表情越来越不稳定,脸部肌肉几乎是抽搐着,他努力平复着呼吸,声音沙哑:“她是我妻子。”
短短一句话让席林不免惊了下,他有点意外,这是他第一次听说文嘉有妻子,刚刚听说这件事,结果就被告知他妻子已经死了。
难怪这段时间文嘉消失、找不到人。
安慰的话他不会说,依照他看,生老病死再过于正常不过,人会因此伤心也在所难免,伤心过后抹把脸总是要再继续过日子的。
席林挑了个台阶,插着兜随意席地而坐,文嘉也跟着他一块儿坐到台阶上,鬼姐更是飘着、坐到他和文嘉中间。
“你不送她走吗?”席林没问她是怎么死的,淡声道,“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很新、应该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差不多也该到去投胎的时候了吧?”
文嘉一瞬间没说话,哽着喉咙艰难地说:“我不想。”
“可以我来,她叫什么名字。”
文嘉沉默地一言不发。
席林将视线落在他妻子身上,发现她对着自己一通瞎比划,嘴巴要张不张,连口型他都看不懂,女人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席林习惯了被人求着说不想走,慢吞吞地挪开视线,眼睛盯在街道上,轻声说:“你的正前方、斜前方、车站、咖啡店外,都有鬼,她又不是特殊的,你怎么对别人、就应该怎么对她,而不是拖着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难道她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知道她死了。到时候死讯传到下面,名单上就会有她的名字,到时候我也会知道。”
“然后让她离开。”
“别说了。”文嘉反反复复地抠着手,“不会有人知道的,她根本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没有人会知道的。”
席林冷冷望着他:“可是我知道了,你喊我来不就是想让我知道吗?”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她在不在。”
一阵缄默,席林瞥向越发激动的女人,她一直不间断地对着席林疯狂打同一个手势动作,满脸苦相,如果不是碰不到席林、开不了口,她恨不得冲上来晃席林的肩膀。
席林说:“她一直在打手势。”
“什么?”文嘉有点意外,随即又苦笑道,“我和她一起长大的,她小学的时候发了场高烧、把喉咙烧坏了,后来再也没办法说话。我大学毕业后没多久,就跟她结婚了,结婚到现在快过去五年了……我以为,算了。”
席林面无表情地听着,瞥向女人,对着文嘉缓慢地模仿、做着手势:“她说这个。”
文嘉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低声说:“她说不想离开。”
席林想也是,每个人都这样说。
如果这件事放在别人身上,席林压根不会管。上次投胎办中有同事家里有人去世,最后落到了席林的待办名单上,他最后也来求他,说能不能再等等、等两个月,让同事他哥亲眼看见自己孩子出生再走。
席林没答应,同事直到现在都对他爱答不理。
席林也不是什么恪守职责、坚决捍卫工作流程的人,他单纯认为这样很麻烦,对于他来说很麻烦。
答应一次,对方就会变本加厉。
铁面无私不是什么坏词,不近人情对于席林来说更像是事实,别人想怎么评价他,他都不在乎。
可文嘉于席林来说意义不同,也许勉强算得上是半个朋友,过去席林也受过他很多恩惠,他不答应更是为他着想。而文嘉坚持,席林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席林从台阶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露出个浅浅的笑容出来:“……随你吧,有些事情你比我懂。”
得到他的认同,文嘉似乎是稍微有了点底气,也牵动着唇角笑起来,语气有点虚浮,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慰问下席林:“你新老公,没出事吗?”
“没有,结婚快一个多月了。”席林回答,“破纪录了。”
“既然你现在没什么事,我看你颓着也是颓着,帮我看看八字吧。”席林往前走走,冲他招招手“我还有点其他的事想问你,去公司。”
文嘉搓了搓脸,强打起精神:“走吧。”
文嘉起身跟在他身后,席林走在前面,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女人还待在原地、没有动,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们两个人离开的方向,他很快收回视线,余光却见到文嘉也回头、对着刚刚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明明对于文嘉来说,那里空空如也,可文嘉依旧对着她笑了一下。
文嘉在公司设了个专用图书室,里面装着很多手抄的笔记,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文嘉自己也有在写,写了好几本,已经按照年限和类别贴上标签放了进去。
“是这个吗?”文嘉熟练地翻开其中一本,上面用铅笔赫然画着道符,图案是个饕餮张口的形状,中间镂空呈现出完整的圆状,和纪惟舟给他的玉牌一模一样。
席林瞥了瞥旁边的批注。
“命格硬的人是这样,有些事情是此消彼长的。”文嘉见他不说话,主动又接了一句。“你和他这样……”
席林坐在桌面上,晃了晃腿,打断道:“文嘉,你觉得我死了吗?”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文嘉觉得格外诧异,“啊”了一声,没往下接话。
席林盯他:“最近我和纪惟舟待在一起,总是觉得自己好像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有他在、我不会疼,也很久没有从身体里脱出来过,就好像真的成了一个人一样,我都忍不住在想,我真的死了吗?”
“可是我好像是真的死了,遇见纪惟舟后我开始想起以前的事。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也许和你说的一样,我以前确实是个迟迟没有投胎的孤魂野鬼,运气好才占了席林的身体。”
“如果我可以一直这样活下去,想不起以前的事是不是也无所谓?”
席林被纪惟舟喂得很饱,每天吃得很饱睡得很好,如他所说像米虫一样安逸,安逸得他偶尔也会质疑。
他找到了自己,然后呢?
文嘉抿抿唇,下意识叹了口气,目光在接触到席林后颈一块儿皮肤的时候,愣了愣,指着他说:“……席林,可是你长尸斑了。”
席林闻言难得一愣,火速从桌子上跳下来,扭头对着镜子照了照。他后颈上有块被压出来的、暗红色的斑痕,在看见它的瞬间,席林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有些腐烂的气息,正从这具身体上一点点钻出来。
他瞬间陷入了沉默。
文嘉盯着他后颈处的尸斑,一瞬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望了许久,对上席林求知的眼神后,才后知后觉地回复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席林缓缓地把手从脖子上拿下来,拼命地说服自己不要再去关注这块儿显眼的红痕,可他失败了。
人死了以后会经历怎么样的阶段?
体温慢慢变冷、身体逐渐僵硬,再慢慢长出尸斑,等再过一段时间,他脱体了,失去魂魄的皮肉慢慢地就要变成一摊腥臭的腐肉。
他很快就会变成一摊腐肉。
而身为这具身体外来客的席林,一无所获、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席林又要去哪里?成为街道上踽踽独行、永远没办法被人看见、没办法和任何同类交流的孤魂野鬼?然后像他遇见的那些鬼一样,在漫长的孤独和等待中期盼着出现一个能看见他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