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这,发现了件事。”文嘉说,“从前就觉得不对,这里阴气这么重,可是连孤魂野鬼也没有,这么多年来,住在附近的人也不少,松溪很多老人也还是流行土葬,可没有任何人把坟安在这儿。”
“平日里出殡都是在早上,古人说早上太阳升起来意味着阳气上升阴气消散,整个松溪都说没人会把人往这里埋,阴气太重容易养出鬼来。可警察在这儿,挖出来了很多尸体,就连你——你当时爬出来的时候,地下也有棺材。”文嘉指着席林,快速从木墩子上跳下来,席林听得认真,纪惟舟随意地捏了捏席林的手指。
“上次我就跟你说过,阴阳两仪生四象,眼前看到的东西由阴阳而生,真的未必是真的,假的也未必是假的,有真就有假,一定会有个地方跟它反着来。”
“我问了他们,松溪绝大多数老人的坟都在小山上,然后我去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文嘉停了停,冲着他们俩快速招招手,示意让他们跟着自己走。席林不知不觉地下意识跟了上去,跟着文嘉的步子,牵着纪惟舟越跑越快,直到回到他和纪惟舟上次出事的地方。
席林仰着头,下意识看这棵玉兰花树,花儿已经谢了,还能在泥里找到点烂掉的、发黄的花瓣叶,脚下的泥也被人翻开过,混着股怪味。
“席林,你过来。”文嘉扯了扯席林,把席林从纪惟舟旁边扯开了点。
纪惟舟不明所以地回头望他两眼:“干什么?”
席林立刻帮他说话:“文嘉,你干嘛。”
“我什么也不干,你让他自己看。”文嘉往后退开两步,扬扬手,对着一处地方示意,是个有点深的斜坑。纪惟舟扫他两眼,出于对席林眼光的信任,还是老实走向文嘉指的方向。
他视力很好,一下子就能看出底下是块埋得极深的石板,上面歪歪斜斜地刻着堆字不像字,画不像画的东西。斜坡难下,纪惟舟缓缓下去,在适中的位置停下,眯了眯眼去看不远处的石板。
最左边是人像,用刀刻出来的,只露出来一半,剩下一半掩在土里,若隐若现。因为刀钝,对方刻了很多遍,许多重复的、浅浅的痕迹交错在一块儿,模糊得让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纪惟舟停了两秒视线,又要去看旁边的字,随着时间流逝,上面的字迹早就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交错着的刀痕看着格外凌乱,唯独右下角的位置上,有还能辨得清字形的两个字——惟舟。
纪惟舟几乎是瞬间就怔了,纪惟舟这名字放全国十来亿人口里,重名的也不会太多。两个字的字迹已经太久,久得只能看出字形来,具体的笔画是模糊的,要多久才会变成这样?
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时间的漩涡突然张开了血盆巨口,将纪惟舟卷了进去,他不可控地想起席林那天把腿翘在自己腿上,说纪惟舟从前也叫纪惟舟,他从前也叫席林,两个人住在松溪县的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里,院里有棵挺拔的玉兰树。
纪惟舟猛地站起来,觉得有点儿荒诞,再扭头去看那拙劣的画作,怎么越看越像他自己个。可分明对方刻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看起来并不英俊潇洒,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儿没人形,纪惟舟还是感受到心扑通扑通乱跳,要从喉咙眼里蹦出来。
他真觉得这个没人形的也叫纪惟舟。
“看完了吗?”文嘉喊道。
纪惟舟回神过来,大跨步地从里面出来,身上沾了不少泥,席林小跑上来,主动地给他拍拍衣服:“看见什么啦。”
“名字。”纪惟舟说,“我的名字。”
席林却好像不太意外,哦了一声,继续给他拍衣服。
纪惟舟不明白为什么,有点说不上来的奇妙冲击感。如果没有遇见席林,他某天突然在路上捡到块儿旧石头,上面写着“惟舟”两个字,他会觉得自己跟石头有缘分。可有席林在,有席林振振有词的前情提要在,他有的就不是和石头的缘分。
是和人的缘分。
席林对此很失望,他以为能有什么惊奇的东西,拍着文嘉的肩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很稀奇的东西,你浪费了我一天!”
文嘉冲着他笑了笑。
傍晚,纪惟舟开车载着文嘉和席林回去,路途在松溪镇上停了,席林说自己要去买上次来吃过的那家肉夹馍,揣着钱就蹦下车,排在长长的队伍里。
纪惟舟在路边靠着车,文嘉跟他一块靠着,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得要你来看看吗,明明什么稀奇的都没有,我还是要你来看。”
“不知道。”纪惟舟说,“也知道,可能是因为对我来说,这一点稀奇就够稀奇的了。”
文嘉笑了笑:“差不多吧,我看人很准,你和席林刚结婚的时候,他给我看过你的命格。六亲浅薄众叛亲离但又能活巨长的王八命,命特别硬,硬得冒煞气。像你这种人,是最不信命的了,可越不信,越要被命牵着走。”
“反而,是席林这种什么都信的人,处处都信命的人,能把命拿在自己手里。”文嘉说,“但我就看着有些不舒服,也得让你信一信。”
纪惟舟认为神棍说话真是有够深奥的,一句话需要让人琢磨五六七八遍才能琢磨通,有时候甚至五六七八遍也不够,他撇撇眉毛:“讲实话,没太听懂。”
“席林跟你说了吗,他有个人魂在你身上。你知道人魂什么意思吗?”文嘉站累了,像流氓似的蹲下来。“就是一个人的情和欲,都在你身上,你跟他现在的缘分是从前他换来的,魂儿都在你身上,这辈子怎么可能遇不见呢。”
“我见不得你不信。”
文嘉仰了仰头,天上闪着好几颗星星,要不是他真从小到大就修道,天天和鬼打交道,他也要思考下哪颗星星是小燕。
话锋一转,文嘉说:“不过有个事我也得让你知道下,看着,这是席林的八字——”他指尖飞出来个黄符,随意地点了烧掉,纪惟舟鄙夷地看着他把符灰随意掸在地上,没过两秒,忽然觉察到鼻下的血缓缓流了点出来。
“什么东西。”纪惟舟皱眉望他。
文嘉:“他死了,就一魂在你身上,不找你找谁。”他笑笑,说自己只是让纪惟舟知道下,要敬畏鬼神、敬畏道法,不要天天用这种那样的眼神看不起他们合法道士。
更不要天天背地里说他是神棍。
席林回来了,带着好几个肉夹馍,他咬了一大口,把腮帮塞得鼓鼓囊囊的,也懒得管这俩人蹲在车旁边聊天,自行拉开副驾驶坐上车,在车里边吹空调边看电视剧。
纪惟舟:“……幸好没让他看见。”否则不管是他还是文嘉,肯定要挨说。
回家后,纪惟舟脑袋里还一直在想这些事儿,脑袋里如塞了浆糊似的,平时明明想什么都能理得很顺,可眼下却打了结似的拧巴到一处去。
席林抱着他的胳膊睡觉,呼吸轻轻地喷在他胳膊上,时不时哼哼两声,又翻了翻身,不经意地压到纪惟舟身上,给纪惟舟来了个“人盖小猪被”。
纪惟舟搂着他的腰,把人往上兜了兜,轻声喊:“席林。”
席林无意识地嗯了一下,往他身上轻轻拱。
纪惟舟被他逗笑了,亲昵地捏捏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睡颜,指腹下接触到的柔软是真实的、无法虚构的,他低低头在席林的嘴巴上轻轻亲了下,心底像是有块地方也被戳软了。
“席林,晚安。”
第57章 学会拒绝
席林醒得晚,这几天总是跟纪惟舟没个正形地闹,虽然闹的时候是从尾巴骨爽到天灵盖了,可累也是真的累,一睡过去再醒来就是大中午。
他睁开眼,和侧着身、胳膊撑着头的纪惟舟对视上,对视两眼,卷着被子默默地转了过去,困得将眼睛再闭上。
纪惟舟顿时就黏了上来,从身后拢住他,将席林完完全全罩住:“你是醒了还是没醒呢?”
“是睡了。”席林嘀咕着,顺势撅撅屁股往纪惟舟怀里拱了拱,挑个好窝的姿势,窝着不动。“纪惟舟,你别太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