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被这么一噎,鱼似的嗖一下躲进了红衣女子的背后,略略略吐舌头:“你说话不好听,不明白尊上为什么非要救你,我不喜欢你!”
不喜欢他就不喜欢他吧。这小姑娘话虽这么说,易安却看见她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往食盒里瞟,盯着那些糖不放,似乎很馋,却又不敢说。
他心说果然还只是个小孩子,一边朝她招了招手,捡出食盒里的糖,塞进了她衣服兜里。
小姑娘眨眨眼睛,气势瞬间小了许多:“给……给我的?”
易安颔首道:“我吃东西没味道,你替我尝尝,好不好?”
小姑娘两手揣进衣服兜,往后退了几步,一溜烟跑了:“那我暂时不讨厌你了!”
易安原本是想再摸摸她的头的,手悬到一半没摸到人,只好作罢,矜持地放回胸前,笑笑笑了一阵,转向红衣女子,心平气和地道:“怎么,周祝叫你来让我入梦吗?这次打算怎么折腾,能否提前给个预告?”
难怪说看着眼熟。他方才才想起来,这红衣女子,就是悲喜娘!
关于悲喜娘的回忆,实在愉快不到哪里去,但他现在就是个阶下囚,要是一惊一乍,反倒显得自己很掉价,便静静地等着悲喜娘答话。
闻言,悲喜娘却站在一旁,看着他不说话,那眼神不像是要准备害人,倒像是终于见到了自己好奇很久的人,但是又觉得可惜可惜的遗憾。
总而言之,直盯得易安毛骨悚然,才幽幽叹了口气:“易仙师,你似乎……尊上他……唉呀。”
鬼血炼狱里可难得一见说话这么委婉的,易安心里居然有些好奇了:“有话便直说吧。”
话音刚落,悲喜娘手上就莫名多出一本话本,封面上写着《我与上界大魔头纠缠百年不休的二三事》,眼睛在话本和易安之间来回流转,无不惋惜地叹气:“唉,恨海情天呐。”
易安:“?”
恨海说得很对。
请问情天在哪里,擎天柱吗。
易安面无表情地麻木道:“不好意思我请问一下,你们鬼血炼狱的民风向来如此吗。”
悲喜娘却完全忽略了他的提问,好奇道:“易仙师,我有个问题,一直十分不解。”
易安:“讲。”
悲喜娘:“当初入梦,你为何会看见那些东西?”
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让他想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易安问:“哪些?”
只见悲喜娘矜持而委婉地举起两只手指,犹豫半晌,非常克制地轻轻碰在了一起,笑得非常娇羞:“就是,那些呀。”
这笑简直太诡异了,易安想起来的瞬间,脑子“轰”地就炸成了一朵烟花。
她说的还能是哪些?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当然就是他和周祝在梦里%……%*&*#¥@的那些事情!
现在想来当初在梦里周祝那些神智迷乱的表现估计也是装的,真真是不堪回首的往事,现在居然还敢拿出来提!
易安巴不得自己红成猪血的耳朵从来都没长出来过,悚然道:“朋友,你来这里到底是来干嘛的?你们尊上叫你来问这些的???”
悲喜娘听了,却轻盈地呵呵一笑:“不是的,易仙师,只是我自己想问。还请易仙师千万不要告诉尊上我说过的话,否则我可有苦头吃了。”
说完,她见易安红着脸皱着眉东张西望,手足无措也不知道回答什么的样子,笑得更加开心,以袖掩口,语气温婉:“方才的问题也许是有些为难了,那便换一个吧。易仙师被……那时,为何不推开尊上?”
易安表情空白地看着她。
某豫有约?!
原来是错觉啊呵呵呵哈哈哈。第二个问题也没温婉到哪里去好吗我谢谢你!
看着这么温温柔柔一个姑娘怎么老问这么些尖锐的问题,现在这种情况是问这种问题的时候吗?!
易安当场就要气笑了:“这重要吗??”
谁知悲喜娘听罢,竟然当即就收敛起了娇羞笑,正色道:“当然重要。易仙师,尊上他……”
话未说完,悲喜娘微微侧头,脸色一变,红袖轻轻一甩,眨眼间便化作红烟消失得一干二净。徒留还没反应过来的易安撑着床板举着尔康手:“诶我说你——”
周祝一身黑衣,脸色看不出好坏,缓步而来,沉声道:“我?”
易安临场反应相当快,转手就捂嘴咳嗽了两声,淡然道:“你怎么会来此处,还以为你不会来看我。”
这句话,说得还是太过暧昧了些,周祝听得微微挑起了眉:“师兄还会有想我的时候么?”
易安道:“自然是没有的,所以才惊讶。”
语毕,偌大的寝殿内外,只有两粒人影沉默相对,没有人说话,就只能听见淡薄的呼吸。
易安说这话时的表情,自己是注意不到的,但周祝一眼就看出来,易安见到他的一瞬间,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即就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易安不明所以,下一刻,看见周祝朝他靠近,浑身打了个冷颤,下意识便往后侧开,周祝的手指便刚好擦过他的肩膀,顿在半空。
要论状态,易安现在只能是有史以来最差。他身上就穿了件薄薄的青衣,脸色因为失血和幻境刺激还没来得及恢复,苍白又虚弱,头发也来不及束,一头青丝只能随意地散在肩膀后,有几缕悠悠垂在耳前。
之前在清修门幻境里受的刺激太大,说没有心理阴影是假的。他攥紧了藏在被子里的手,面上努力维持着波澜不惊,看着周祝慢慢坐在他床边,垂眸低声道:“师兄,还疼吗。”
这种时候来假惺惺地关心人做什么?易安维持着姿势不动,勉强扯起嘴角笑:“你不必这样关心我,也不用担心,我不跑了。若是我现在再逃一次,难保你不会将我抓起来凌迟至死。”
周祝闻言,语气又沉了几分:“师兄为何如此笃定,我一定会对你用刑。”
易安道:“清修门下,千面幻境,难道不是你放出来的吗?”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幻境,他现在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说到这次,看样子周祝自知理亏,便沉默不语,又要伸手,这次能看得出来他手上的法决是疗伤用的,可易安一看见那双手就心口抽痛,又躲开了。
这一下,周祝的手顿了顿,一步也再没靠近,手指微微蜷缩,语气听来,染上了几分赌气和愤愤不解之意:“好,好。既然如此厌恶我,当年,又为何要将我带回清修门。让我死在那场大雪里,难道不是正如师兄的意吗?”
易安心中叹气。
这个问题,在他的印象里,周祝问过好几次,看来是真的很想在把他弄死之前得到一个答案。
可是,这个问题,他没办法答。原书里又没写,信息量这么少,只能大概猜测原主被天都炼成人蛊之后性格脾气就是怪。
但这跟现在的他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吗?
答不出来,易安只能侧过头,沉默不语。
他听见周祝克制又缓慢地深吸一口气,半晌,道:“……师兄。”
易安侧耳。
周祝道:“从前相处时日,师兄有没有过哪怕一天,不想让我死。”
这个“我”,周祝重重咬字,语气间几分不甘。不用问,肯定指的是真实存在的周祝,而不是那个梦幻泡影般的周逸归。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易安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好,既然你这么问,那么我也问你,你从前以周逸归的身份待在我身边的时候,有没有过哪怕一天,是真心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