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江寒鸦不仅不沉溺享受,连任何偏好都没有,在外永远是一副冷静沉着的模样,从不失态。一言一行都仿佛用尺子量过,极其恰到好处。
最后一剑落下,秦暮捂着受伤的右臂,喷出一口鲜血。
他看清了江寒鸦的动作。
原本江寒鸦的剑可以直接刺穿他的丹田,但在最后一刻,剑锋偏转,刺穿了他的右臂。
他知道,这是江寒鸦故意让他看到的。
秦暮用眼神制止了远处蠢蠢欲动的下属们。
下属的作用是防止胜利方不依不饶,在败者认输后还杀死败方。
大家彼此不信任,如果单独前来,决斗中死了一人,胜利者完全可以声称是失手,或是对方没有认输。
而如果下属们在场,多了许多眼睛,再杀死认输的败方,消息就会走漏,如果为了防止消息走漏,把败方的下属也杀了,等于画蛇添足,不打自招。
但现在,秦暮觉得自己完全多此一举。
神像和人不一样,永远只会做“正确”的选择。
如果自己得不到成为大帝的机缘,非要选一个人的话,秦暮会选江寒鸦。
和人相比,一个永远正确的神像是最好的选择。
有底线,容易预测,只要不跨过红线,就永远是安全的。
秦暮丢出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力量,江寒鸦毫不犹豫的用自己的力量包裹并吞噬了那部分力量。
随后他轻盈落地,淡淡地道:“承让。”
即便胜利了,他依旧没有什么喜悦的表情。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秦暮像是对下属们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和秦暮这样较为“正派”的伪帝不同,也有些伪帝为了胜利不择手段,哪怕是用一些极为阴毒的方式。
江寒鸦面无表情地斩下了高不御的头颅。
高不御的头颅在地面上骨碌碌的滚了几圈,脸上的表情定格为生前最后的不敢置信。
江寒鸦甩掉长剑上的鲜血。
深深嵌入体内的细丝令他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能牵引出剧烈的疼痛。
然而江寒鸦的步履依旧平稳。
握着长剑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他顶着这令大多数人无法忍受的疼痛,在对决中杀死了高不御。
回到江家后,他先简单处理了一下积压的事物,然后吩咐道:“将事情原委修书一封寄送胜秋阁,不必多说,看他们之后如何应对。”
“是。”
一人领命而去。
“少主,医师已经准备好了,我为您叫来?”另一个下属询问道。
“不必。”江寒鸦摇摇头:“我自己来即可。”
在人前,他永远是那个完美无瑕的江家少主。
即便疼痛剧烈,他依旧先完成了他应该完成的事。
没有露出任何疲态与虚弱。
直到他进入了密室,挺直如松的脊梁才微微弯曲下来,原本淡然无波的脸庞上眉头紧皱。
夜明珠的光辉照亮了这无窗的暗室。
年轻的少主眉头紧皱,额上缓缓泌出冷汗。
他的手依旧很稳,在桌上摆放好托盘,一把足以划开伪帝强者皮肉的匕首,还有一颗“叮当”一声,倒在碗里的丹药。
衣物缓缓褪下,先是腰带,外袍,然后是内衬,里衣。
江寒鸦甚至还将它们整齐地挂了起来。
然后他拿起匕首,稳而准的切开了自己皮肉。
白皙的皮肤被切开,鲜血喷涌而出,红色的血肉翻卷着,露出其下纤细的,如同发丝一般的银亮长丝。
它嵌在江寒鸦的皮肉里,如同木偶师将傀儡丝穿过木偶的每一个关节。
江寒鸦小心地将这段细丝挑出来。
这种丝极其阴毒的一点在于它很容易断,并不能一下子全取出来。
如果操作不当,它会碎成一小截一小截的。
这当然不会对江寒鸦这种伪帝级强者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损害,唯一的作用就是拖延时间。
高不御是江寒鸦挑战的,倒数第二的伪帝级强者。
除了他之外,还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叫做殷栖迟的了。
不过殷栖迟素来和他们不怎么交往,表现出来的实力也平平无奇。
这一次也没有参与任何争夺,完全像认清了自己的实力,从而开摆的状态。
所以高不御打的主意就是先搞定江寒鸦,然后随便赢下殷栖迟,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夺走机缘。
成了大帝之后,就算是江家又能拿他怎么样?
只不过他失败了。
江寒鸦动作细致,密室里落针可闻,于是他能清晰的听见尖锐的匕首划开皮肉的声音。
只是时不时的,这细微的声音会被喘息声和压抑在喉头的闷哼声压过。
一根根沾着血的长丝被挑出,放在托盘里。
晶莹的汗珠从额头滑下,打湿了他的睫毛。
江寒鸦的睫毛长而浓密,少许的汗珠很难越过这厚厚的长睫落入他的眼眸里。
然而现在长睫湿润的黏连在一起,已经无法承受更多,江寒鸦拿起一旁的手帕,简单擦干。
哪怕现在,他做事依旧十分有条理。
直到最后一根细丝也被挑出,江寒鸦才放下匕首。
他拿起玉碗,指尖早已沾满了干的湿的血迹,在洁白的碗沿留下暗红的指印。
江寒鸦张开唇,含住了滚落的丹药,身上的伤口在顶级治愈丹药的作用下飞速愈合,很快恢复如初。
他拨开因为汗湿而贴在脸侧的碎发,缓步走向了连通密室的浴池里。
江寒鸦靠在浴池的边缘,长长地松了口气。
黑发在池水里飘荡。
这是一汪活水,所以不必担心被血染脏的问题。
他随手拿起托盘上的小食,咬了一口。
金黄色的桂花糕,散发着馥郁的香气,闻着让人陶醉,只是太过甜腻。
江寒鸦说不上喜欢不喜欢。
温热的泉水让人放松,江寒鸦想起自己的一个下属特别喜欢桂花糕,一看到就双眼发亮。
他模仿对方的样子,大口的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咀嚼后吞咽入腹。
糕点在他口中变得柔软粘稠,那股混杂着桂花香气的甜腻让他舌尖发麻。
江寒鸦拿起一旁的饮品,冲掉了口腔里的味道。
他静静地凝视着池水上飘荡的,能够舒缓精神的花朵。
蒸汽扑在他脸上,凝结成一颗一颗小小的水珠,顺着轮廓滑下。
江寒鸦站起身,玄气震荡,衣袍一件一件穿上,黑发被整齐的束起,银白的长靴裹住小腿。
走出密室,他又是那个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江家少主。
最后一个了。
江寒鸦想。
他应该喜悦的。
他打败了其余所有的伪帝强者,包括自己的父亲江云归。
距离至高强者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无尽的寿命,更强的实力,至高的地位。
所有武者梦寐以求的一切,他将要得到了。
然而江寒鸦心里依旧没有什么波动。
提前喜悦不可取,他想。
殷栖迟并没有送来回帖,江寒鸦前往对方的所在地找人。
他对殷栖迟很陌生,两人甚至没有见过一次面。
照理说这不应当,伪帝强者彼此间总有些默契,然而殷栖迟很不一样,他成为伪帝后,并没有举办庆祝宴会。
递交上来的情报中勾勒出了一个混沌的人影。
殷栖迟是一个很难预测的人,而且就他干的那些事而言,江寒鸦在和他见面之前,就已经对他形成了一种不太好的印象。
他不喜欢殷栖迟这种人。
殷栖迟的下属面色带着惊慌,言辞闪烁,江寒鸦冷淡道:“带我去见他。”
然后他见到了身受重伤,毫无形象,靠坐在地上的殷栖迟。
殷栖迟当然知道江寒鸦长什么样。
伪君子生就一张漂亮的面孔,像从画里或者鬼故事里走出来的雪妖,看似圣洁,实际上和其他妖精也差不多。
只不过真人还是比画里更漂亮。
那双唇如同红梅点点,落在洁白的雪地上。